《王八的无聊人生》晨钟寓晓

8、第七章

　　梦总是要醒的。醒来以后，我在院里走了两圈，只觉得胸中无比憋闷，我向门口疾走了两步，略一踌躇，便打开了院门。门口没有人，我沿着宫巷，闷头一路走到下一个宫巷口，路过了一个宫女，两个拎着食盒的小太监。再转过一个巷子口，就到了御花园。

　　御花园的中央是座假山，假山的下侧有有一些表面还算平直的石头，我在上边坐了一会儿，终于缓过来一口气。回过神来时，发现远处站了好几个太监宫女，围做一团窃窃私语，远远地看着我，仿佛我是什么珍惜动物。我站了起来，低着头，左边转了转，右边迈了迈，只觉得心头一片细小的烦躁。

　　正发着愁，抬头发现，面前神不知鬼不觉地站了个人。这人看起来是个少年模样，眉眼圆钝，头发在脑后高高绑起，衣服也穿得黄黄绿绿的，不甚鲜亮。他瞧着我，仿佛瞧见了什么新鲜事物一般，好奇问我道：“你就是那个神棍给我父皇找的仙人吗？”

　　我琢磨着，他口中的神棍，应该指的是阙如，含混回了句：“是吧。”

　　他的眼睛登时发了光，像是终于寻找到了一样好玩的物件：“父皇和那神棍瞒得可真严实，听说你已经在宫里待了两月有余了？人人都说，你法力高深喜怒无常，不敢接近你。我可不怕。正要去找你，你便自己送上门来了。”

　　说着，他便拉起了我的袖子，把我往他的方向拽。

　　我正疑惑着这是谁，许慎便不知从何处闪了出来。他和我们保持了一定的距离，行过礼后说道：“九殿下，莫要忘了前月的教训。若是得罪了仙人，恐怕要被圣上责罚。”

　　“你别听他胡扯。”少年略一皱眉，把残存着两道爪印的手往袖子里藏了藏：“前些天，西域进贡了只猴子，那猴子凶神恶煞，见人便吼，没人可以驯服。见了我，还不是乖乖进食？”

　　“他进食，那是等着下次再有机会挠你呢。”有人嘲笑道。

　　“陈王殿下。”许慎朝来人行了礼，来人长身玉立，他浅笑着，眉目流转中颇有几分锐气。

　　“那猴子你都没敢靠近，凭什么挖苦我？”九殿下皱了皱眉，愤愤不平。

　　“我是大人，谁家大人跟猴子玩？”陈王笑了笑，说道：“你啊，别缠着人家了，还是跟猴子玩去吧。”

　　“你……”少年跺了跺脚，道：“宫里无聊得很，好不容易来了个新人，你也要和我抢。”

　　“那个……”我往角落里闪了闪，极力降低我的存在感：“其实，殿下啊。我也不是很有趣，我也很无聊的。”

　　此话一出，九殿下怔了怔，陈王也有些忍俊不禁。

　　阙如朝我使眼色，示意我趁机跟着他走。我一想到要回到那不见人影的院落里，就由衷地抗拒，站在原地不肯动。见状，九殿下趁机死死地拽着我，像拽着什么玩具，不肯撒手。

　　“跟我回去吧，我保证好吃好玩地招待你，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不会让你吃亏的。”九殿下拍着胸脯向我保证着。

　　“仙人平日……”这是阙如。

　　阙如发言了，但此时，有一声嘹亮的答话盖过了他。

　　“好啊！”这是我。此话一出，我简直两眼放光，答应得不能再快。开玩笑，我来人间为了什么？修炼不着功法，总不至于连点好吃的也不让吃吧。

　　我就这样大摇大摆跟着九殿下进了宫，连吃了好几顿大肘子和炖猪蹄，菜品是一样一样地上来，琳琅满目五花八门，香气四溢唇齿留香，这叫一个过瘾啊。此时，九殿下已经替代了覃西西，坐牢了在我心中，酒肉朋友的头把交椅。

　　还君蹄花双泪垂，恨不相逢未进食。

　　我一手啃着猪蹄，另一只油手拍着九殿下的肩膀，只觉得能为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下一秒，宣旨的太监来了，后边跟着四个小太监，两个抬凳子，两个拿板子，当着我的面，狠狠打了九殿下二十大板。

　　随着第一声敲击屁股的闷哼，我的猪蹄应声落地。许慎从后面施施然出现，九殿下趴在凳子上，懵懂的目光流露出不浅的怨言。

　　许慎领着我离开九殿下的宫殿，外面的天黑沉沉的，我的心也忽然变得黯淡了，我问许慎：“为什么要打他？”

　　“他做了不守规矩的事，陛下早就想惩罚他了，这只是个由头。”许慎看了看我，又安慰道：“没关系的，小八你不必害怕，你是仙人，陛下不会打你。”

　　“我不害怕。”我下意识道。我的脚步停下了。我想起九殿下眼神中的不甘，想起了春桃宫里的小鬼，想起许许多多被惩罚的宫人。

　　“你说我是‘仙人’对吗？”我看向许慎，许慎点了点头。

　　“仙人的地位，在皇帝那里是不是很高？”许慎沉吟了一会儿，似乎想说点什么，但只是又无声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我暗暗下了决心，回身迈开脚步，宫殿里两个太监还在慢悠悠地敲击着，我说：“住手！”

　　九殿下趴在凳子上，微微张了张嘴巴。

　　“我是仙人，我昨日夜观天象，认为今日不宜打人。”有许慎这个大忽悠做榜样，我多少也学会了些说辞。“若是打了人……”

　　我装模做样地掐指一算，没想到什么良好的说辞，只得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总之，今日是不宜打人。打了人，对陛下的运势不好。”

　　行刑的太监们举着板子呆住了，九殿下见状，顺势从凳子边滑下来，捂着屁股慢慢站了起来。为首的太监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九殿下。他说：“卑职现在要去向陛下汇报一下，请二位莫要离开。”

　　他的态度很客气，我刚要答应下来，只见九殿下给我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不能让他去。

　　“等等。”许慎迈了进来：“公公，陛下日理万机，若是得知会影响运势，难免会坏了心情。您看这样如何？事后，我会和仙人一起施展仙法，为陛下消灾。”

　　公公审慎地看了看许慎，又瞧了眼九殿下，九殿下登时捂住屁股嚎叫起来，一边喊着疼。公公转过脸，又看向许慎道：“许大人说得有理，卑职觉得，这这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许慎道：“您过奖了，还有请您多多担待了。”

　　“哪里的话。”公公抱着个拂尘，转过脸又看了我一眼：“今后还要请仙人和您多多帮衬了。”

　　公公一挥浮尘，四个小太监，两个抬着凳子，两个抬着板子，跟在他身后，一溜烟地走了。

　　许慎的神情轻松不少，他颇为复杂地端详着我，末了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对我招了招手道：“走吧，小八。”

　　“我不走。”我看着他，头一回生出了赌气的想法：“我在院子里快被憋疯了，一点也不自在。”

　　“可是。”阙如很镇静，他道：“你留在这里，对九殿下也不好。”

　　我看向九殿下，他捂着屁股，眼神中一闪而过的是不解和警惕。

　　“好吧。”我说。我也不想再让无辜的人受罚了。我朝阙如走过去，阙如摸了摸我的脑袋，他走在我前面，我顺从地跟在他身后。

　　“以后，要常来找我玩啊。”九殿下忽然开口道，我停下了脚步，他的瞳孔在夜色的映衬下变得很黑，阙如也停了下来。

　　“好啊。”看见九殿下的嘴角微微弯起，眉眼间恢复了天真的神色，我心下有些轻松。刚才一定是我看错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九殿下朝我挥了挥手：“明天见，我等你啊。”

　　“明天见。”

　　我很开心，回去的路上，我也一直在笑。庆幸于自己发挥了用处，也终于结束了被圈养的生活，结识了新的朋友。

　　阙如的脸色很平常，他关切地问我：“很开心吗？”

　　“开心。”我回答道。

　　“开心就好，明天你去吧。”阙如柔声道：“你开心，我就开心了。”

　　我转脸朝阙如开心地笑了，阙如也温柔地看着我的眼睛，朝我微笑。

　　阙如真是个大好人啊。我心里也变得温柔起来。九殿下也很好，还给我吃大肘子。看来皇宫也不是那么一无是处。我想起了今天做的梦，心头不知怎么，又有些微地惆怅。

　　世界上的事，如果真都像吃饭一样简单，那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