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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突来姻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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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局
小小灵堂撤下的那天,雪又落了下来。
这些日子,舅父每日都来,尽管总能打听倒一些内幕消息,然而却始终不得要领。
这日孟镜堂却神色有异,支开阿宝,缓缓道:“侄女,兄长死得蹊跷。我打听到,他死前一夜……曾有自称肃王府世子门下的人探监。”
江南猛地抬头。
“肃王府?”她声音沙哑。
“是。”孟镜堂放低了声音,
“你不知道吧,这肃王府算是京城里最显赫的一处所在了,老王爷常年驻守北境,而府中世子苏伯玄,是当今太子曾经的伴读。”他叹了口气,
“兄长此次献墨,怕是……卷入了不该卷的事。”
他倾身,几近耳语:“你父亲,没跟你透露点什么吗?”
江南茫然地摇头,父亲?能卷进什么事情里去呢?
孟镜堂看她蹙眉不语,神情不像作伪,又继续道:“你放心,如今能护着你的只有舅父了。便是倾家荡产,我也要为你父亲洗刷冤屈,只是——”
江南抬头,
“只是多日奔走,上下打点,银子如流水般花去……”
江南忙道:“舅父只要肯为我爹奔走,我老家还有房产墨坊,都可以变卖……”
“傻孩子,那就来不及了,”他停了一停,看向她,
“我倒是有个注意,不如你将‘紫玉光’的秘方交给我,舅父可以以此做为抵押,有了现银,事情就好办多了。”
江南心下猛地一跳,秘方!
电光石火间,她一下子明白了!
她想到抵京那日提起紫玉光时他脸上的热切,想到出事后他神龙见首不见尾地四方周旋,又想到这几日小院的粗壮仆从婆子多了好多,却原来——是为了江家的秘方!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只低下头嗫嚅道:
“江家制墨本来传男不传女,只因到了我爹这,只有我一个独女,这才教了些粗浅的手艺,要说紫玉光有什么秘方,我竟全然不知……”
余光里,她看着孟镜堂的眼神一点点冷沉下去,便话锋一转,继续道:
“但我爹的确曾留给我一个不全的方子要我自己去思量周全。难道会是紫玉光?”
孟镜堂眼睛亮了,“应该就是紫玉光。”
“但爹说、说如果我想不出来……那也要等我成婚后才亲自交给我……”
孟镜堂眯起眼:“一部分也行。你先写下来,舅父帮你一起参详。”
江南走到书桌前,研墨铺纸。
她写下配料、工序,却隐去了最关键的火候掌控与一味特殊药引。
写罢,递过去。
孟镜堂接过,仔细看了两遍,眼中闪过精光,刚刚脸上的悲伤之色荡然无存:“好、好……
侄女放心,舅父定为你做主。”
他起身离去的脚步又急切又轻快。
江南却坐了很久,没人知道她在书桌前想些什么。
交易
这日,孟晚的哭声忽从前院飘过来的,尖利又绝望。
“我不嫁!死也不嫁那个混账!”
瓷器碎裂声,孟镜堂的怒斥声,女人的劝慰声,混作一团。
江南在房内正百无聊赖地绣着帕子,针脚歪歪扭扭,绣的竹叶像被虫蛀了。
阿宝小声说:“外头都在传,皇上把大小姐指给肃王府小公子了。”
针尖刺进指尖。
江南“嘶”了一声,把手指含进嘴里,沉吟:“肃王府?”
“对,这个小王爷可混了……”阿宝没说完。
江南看着帕子上那点血渍,慢慢晕开,像朵小小的梅花。
午后,孟镜堂来了。
他眼底布满血丝,神情很是狼狈,进门便跌坐在椅中,支开了阿宝。
“侄女……”他哑着嗓子,“舅父……求你一桩事。”
江南放下绣绷,睁着茫然的眼。
孟镜堂把赐婚和孟晚拒婚的事说了,说到最后,声音发颤:“若抗旨,便是满门抄斩的祸事……”
“那、那怎么办?”江南也跟着慌了。
“唯今之计……”孟镜堂盯着她,“由你代嫁。”
江南没听懂,愣愣地看着他。”可这是皇上赐婚,要如何瞒过众人”
“你听舅父说来,你与晚儿身形相仿,容貌也是绝佳,京城中鲜少有人见过晚儿的真实样貌,你又是初来京城,只管以她的身份出嫁,至于晚儿,我会送她暂离京城避过风头,待日后事情出现转机——”他忽然住了嘴,
“转机?舅父何意?”
“就是你爹的案子,你若想翻案,不如先在王府暗中打探一下世子那边,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呢,这往后查起来……也方便些。”
江南眸光闪动,看在孟镜堂眼里,彷佛被这句话戳中了。
江南继续犹疑道:“可、可那是小王爷……我听表姐说,他、他不是好人……”
“傻孩子。”孟镜堂放缓语气,“肃王府是什么门第?你嫁过去便是正经的少夫人,锦衣玉食,多少人求都求不来。至于小王爷……他再混账,总不敢苛待正妻。”
江南心内冷笑,面上却表现得越加怯懦,半晌才细声说:“那……我要阿宝跟着我。”
孟镜堂笑了,是那种如释重负的笑:“都依你。舅父再给你配上陪嫁的婆子丫鬟,嫡女该有的体面,一样都不会少你的。”
“那……”江南绞着手指,“我爹的秘方?”
孟镜堂眼底精光一闪,笑道:“不急,不急。你安心待嫁,日后从长计议。”
看着孟镜堂得意洋洋地离开小院,阿宝急急地回到房中,
“姑娘,”
此时的江南,脸上哪有一点点怯懦的影子,那双清亮的眼睛却含着一丝狡黠的笑。
“阿宝,”她轻声说,“我们要出去了。”
婚前
待嫁(正月十三至十七)
皇家的赐婚是孟府前所未有的荣光。
接下来的几日,孟府忙碌异常。大红绸缎一匹匹抬进来,堆在廊下,红得晃眼。金银器皿、珠玉头面,登记入库,哗啦啦响成一片。仆妇们穿梭不息,脸上都带着笑——只是那笑,递到嘴边的话都咽了回去。
“恭喜”二字,说来轻巧,对着那位小魔王的名头,怎么也吐不出口。
久未谋面的孟夫人和孟晚现身了。
孟夫人面色讪讪的,只说自出事后人便病倒了,她叹着气:
“我这身子不争气,这几日总做噩梦……想着你爹的事,心里揪得慌。”
江南起身斟茶。
孟夫人接过茶盏,却没喝,只摩挲着杯沿:“你舅父没跟你说吧?其实太后赐婚这事……也是因你爹那案子起的。”
江南抬眼看她。
“宫里原本要给肃王府小王爷指婚,可京中高门贵女,谁愿嫁那么个混世魔王?”
孟夫人压低声音,“恰逢你爹出了事,孟家也牵扯在里面,太后不知从哪里听说了晚儿容貌出众,便顺水推舟指了婚——表面是恩赏,实则是敲打。”
江南只静静听着,垂眸不语。心里却在思量不知有几分真假。
孟晚也一直沉默,直到孟夫人离开,她却留了下来。脸上表情阴晴不定,半响却推过来一个锦盒。
“打开看看。”
江南依言打开——里面是一对赤金嵌红宝石的镯子,宝石硕大鲜红,在光下流转着耀眼的光。
“这是我及笄时,祖母给的。”孟晚声音很轻,“你戴着去,也算……添些底气。”
江南有点诧异,这位表姐向来眼高于顶,此刻眼中虽然傲慢,却掺杂着些许真诚?
“这婚事于孟府是高攀,于你,亦是如此。”
江南沉默。
孟晚别开视线,望向窗外光秃秃的树枝:
“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没想过会害了你,父亲他……”她顿了顿,欲言又止,最后说:
“苏以白那个人……你好自为之。真有事,你还是可以来找我爹。”
她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江南一眼。
那一眼里,有惋惜,有不忍,还有一丝江南读不懂的决绝。
“日后……”孟晚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好好为自己打算吧。”
她推门离去,没再回头。
肃王府
当夜,为了不冲撞主人家的大喜,刚刚丧父的江家孤女,便携带着不少随从,悄无声息地被送往了孟府京郊的别院修养。
而此时,京都那处森严的肃王府邸,却如油锅里溅入沸水,至少在世子苏伯玄的书斋内,炸了。
“混账!”一声怒喝夹杂着瓷杯碎裂之声响起,“他孟镜堂什么东西,竟妄图往我王府送女儿!”
苏伯玄面色铁青,手中那份明黄的赐婚圣旨被他攥得几乎变形。今日从兵部议事回来,突如其来接到这份“惊喜”,一股被冒犯、被算计的怒火直冲头顶,一向波澜不惊的神情此刻却被怒意占据。
“太后此举,是明目张胆地在王府安钉子!皇上竟也……”他胸口剧烈起伏,转身对着一旁刚从城外匆匆赶回、还来不及换下玄氅的三弟苏以白,眼底是痛心与不解,“以白,你平日胡闹便罢了,此等婚姻大事,岂容他们如此摆布?孟晚一个商户之女!这简直是羞辱!我这就递牌子进宫,拼着惹怒皇太后,也要请皇上收回成命!”
他说着便要唤人备马,动作间带倒了桌上的笔架,哗啦一片狼藉。
“大哥,不急。”一个略显沙哑却清晰的声音响起。
苏以白好整以暇,斜斜靠在椅上,手指似乎无意识地敲打着手里的庚帖,他显然是快马加鞭赶回,发丝被夜风吹得微乱,好看的桃花面上染上了夜路的风尘,唯有那双微微上扬的丹凤眼,在书斋明亮的灯火下,亮得惊人,不见半分平日懒散纨绔的模样。
他的目光始终盯着庚帖上那行字,“孟氏女,年十七……”眸底似闪过一丝极锐利的光。
他抬起头,看向盛怒的兄长,语气平静无波:“大哥,圣旨已下,你此刻入宫又能改变什么?”
苏伯玄怒道:“难道就任他们欺到头上?这孟镜堂仗着太后撑腰,这几年表面四处行善,暗地却疯狂敛财,生出了多少事端?难道皇上竟会不知?”
“不是不知,”苏以白微微摇头,“是皇上左右不了太后。”他一语中的,苏伯玄沉默了。
“皇上近年身体时好时坏,太子得到满朝拥戴,太后的势力却在忒微。父亲手握重兵,本就遭忌惮,这几年驻防北境,战功赫赫却迟迟不得回京,太后本欲安插自己的人夺得兵权却苦无借口,现在的肃王府就是众矢之的。此刻若因我的婚事与太后硬碰,不过是授人以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显清醒:“我的婚事,在那些人眼里,不过是一步棋。既然是棋,走一步看一步便是。娶谁,本质上并无分别。” 他这话说得淡然,甚至带着点自嘲,却让苏伯玄的心狠狠一揪。
“可是……”
“大哥,”苏以白打断他,又浮现出一个惯常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
“娶回来,放在后院便是。一个孟家女,还能翻了王府的天不成?”
苏伯玄看着他故作轻松来安慰自己,胸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沉重的酸楚取代。母亲早逝,父亲常年不在身边,平日里这个精灵古怪的幼弟没少吃他的叱责和管教,可眼下他的镇定,让他陌生,更让他不忍。
“吱呀”一声,书斋的门被轻轻推开。世子妃杜怀瑾端着一盏茶走了进来,她衣着素雅,面容温婉,先将茶盏轻轻放在苏伯玄手中,柔声道:“伯玄,府中的茶盏被你摔得快不够用了。” 目光扫过地上碎瓷,又笑看苏以白,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忧虑与怜惜:
“三弟,午后谕旨一到,我便遣了侍兰回杜府打探宫内消息,父亲那边只说,此事事发突然,虽由皇帝赐婚,实则完全是太后的意思。”
苏伯玄重重放下茶盏,正欲发作,看看笑望向自己的杜怀瑾,终于,只深深叹了一口气。
苏以白上前一步,收起了刚刚的玩世不恭,他笑着拉起大哥大嫂的手,这次眼底有了点真实的温度:“大哥大嫂,这事便这样定了” 他语气轻松,此刻完全是一个哄人的少年郎,“放心,这普天之下,还没有谁能让我苏以白受!委!屈!”
杜怀瑾与苏伯玄交换了一个眼神,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无奈与疼惜。
书斋内一时寂静,窗外夜色愈浓,苏以白,这桩赐婚的当事人,唇角却勾起一抹不明意味的笑。
那却非无奈,亦非认命,更像是一种……终于等到棋子落入预定位置的微妙期待。
(第3章完)本章约415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