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人证尚存故 ...
-
顾安扶着沈怀南从巷子里出来,月光白晃晃地铺了一地。沈怀南断了一条右臂,脸色白得怕人,走不上几步便要喘上一喘,整个身子靠在顾安肩头。
走了一阵,沈怀南哑声道:“你不好奇木长老是什么人?”
顾安道:“南晏江湖能人辈出,早已见识过了。”
沈怀南苦笑一声:“听风阁的人没有不怕她的。我当年在听风阁时,她还不是长老,不大露面。后来老阁主过世,她便来了洛阳。再后来我便走了。”
“她武功很高?”
沈怀南瞧了她一眼:“没人见过她出手。见过的人都不在了。”顾安不再作声。沈怀南又道:“听风阁的人背地里叫她‘木菩萨’——瞧着像尊佛像,不动不说话,可你站在她面前,心里头便发毛。”
顾安不追问,只扶着他往回走。沈怀南又道:“你托听风阁找人?找谁?”顾安不答。沈怀南干笑一声:“九公主?”
顾安仍是不答,将他扶到树下坐好,撕下一片布来,道:“忍着。”一圈一圈用力缠紧伤口,打结时用尽全力,沈怀南大叫一声。顾安蹲下瞧着他,轻笑一声:“自作孽。”
沈怀南擦了额头的汗,哑声道:“你找九公主,便不痴么?”
“那不一样。”
“九公主在和亲路上便死了,你还找她作甚?”
顾安抬眼望着天上明月,道:“我不信。她性子深沉,断不会叫自己立于危墙之下。”
沈怀南干笑一声:“不立于危墙之下?那九公主为何还请旨赐婚,若——”
顾安眉头一皱,一把将他扶起。沈怀南长啸一声,住了口。她心里却翻腾起来,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两人回到客栈。掌柜的抬头见了沈怀南右袖空荡、满身血污,没敢问。顾安扶他上楼,放到床上。沈怀南靠枕而坐,面如金纸,却兀自笑得出来。顾安撕了布条替他包扎,洗了手,回房间坐下,自倒了一碗水。
忽听得门响,墨无鸢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纸包。她见顾安满身血迹,脚下微微一顿,却不开口,只在对面坐下。
顾安打开纸包,里头是一只糖马,四蹄扬起,捏得虽糙,却一眼便知是匹马。墨无鸢道:“蓝拂衣买的。”顾安将糖马放在桌上,道:“沈先生受了伤,在隔壁。”墨无鸢点了点头,出门去了。
过了许久,墨无鸢端着一叠干净衣裳进来,放在桌上。顾安道了声谢,墨无鸢便出去了。顾安拿起衣裳抖开,是一件月白长衫,腰身宽得不像话。她脱下外衫试了试,空荡荡的,叹了口气,脱下来叠好。墨无鸢推门进来,见她仍是那身破烂装束,目光一停。顾安道:“太宽了,明日改。”墨无鸢点点头,转身走了。
便在此时,听风阁内。丫鬟进来点灯,见木长老还坐在屏风后面,姿势与白日一般无二,连手搁在扶手上的位置都不曾挪动半分。“长老,茶凉了,婢子换一壶。”屏风后寂然无声。丫鬟端着茶壶等了一忽,不敢再问,低头退了出去。
屋里又静了下来,只余檀香一缕,在黑暗中袅袅升起,慢慢散了。
夜深了。
顾安辗转难眠,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衣袂带风之声。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
月光下,墨无鸢立在院中,长剑在手,一招一式地练着,正是那本短剑秘籍上的功夫。剑光一闪一闪的,影子在地上跟着转动。练到第三式时,她忽然慢了下来,手腕转不过那个圈子,试了一次,停了;又试一次,又停了。月光照着她的侧脸,肩头微微绷着。
顾安靠在窗边,心里明白——她不是练不会,是心里头有事。碧儿死了,她嘴上不说,心里过不去。剑法要心无旁骛,她压着事,剑便走不顺了。
墨无鸢深吸一口气,重头再练。起手,第一式,第二式,到了第三式,手腕一转,这一回剑走顺了,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她没有停,接着往下练,越走越快,剑光渐渐连成一片。练到第二十三式,她忽然收剑,剑尖指地,胸口微微起伏。
她抬起头,朝顾安这扇窗瞧了一眼,随即还剑入鞘,转身回屋。走到半路,忽又停下,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月光落在她脸上,甚是平静。望了一阵,她低下头,走进屋里。
院子里空空荡荡,只剩月光铺了一地。顾安站在窗边,出了好一会神。这姑娘性子刚强,碧儿死了,嘴上不说,心里头不知翻来覆去想了多少遍。今夜练剑,大约是想把那些念头压下去罢。
次日清晨,顾安推门出来,隔壁沈怀南的房门敞着。墨无鸢坐在床沿,正一勺一勺地喂他喝粥。沈怀南见了顾安,咧嘴一笑:“顾大人,早。”
顾安靠在门框上,道:“你倒享福。”沈怀南叹了口气:“断一条胳膊换碗粥喝,这福气给你要不要?”顿了顿,“你去瞧瞧云娘,我不放心。”顾安瞧了他一眼,眼中全无笑意,道:“知道了。”转身要走。沈怀南又叫住她,欲言又止,只摆了摆手:“没什么,去吧。”
顾安下楼,在角落坐下,要了碗粥。邻桌几个行商正低声谈论——各派又在绝刀门聚首,沈岚发了帖子说要商议天子剑的事,青云剑派、点苍派、南海派、衡山派都来了,连少林、武当也派了人。顾安端着粥碗慢慢喝着,一字一句听在耳里。
完颜铮在她对面坐下,要了碗面。吃了几口,忽道:“墨姑娘的剑法近来大有长进?”顾安道:“想来是伤心的缘故。”完颜铮点了点头:“昨晚她在院子里练剑,我在楼上看了几眼。”
顾安沉默片刻,道:“我去少林寺偷了本剑谱给她。”
完颜铮筷子停在半空,瞪大眼睛瞧着她,随即哈哈大笑,险些打翻面碗。“少林寺的秘籍,你说偷便偷了?不怕和尚找上门来?”顾安道:“找上门来再还。”完颜铮又笑几声,擦了擦眼角,端起面碗吃了几口,放下碗时神色一正,道:“墨姑娘剑法底子好,只缺名师指点。你那本剑谱给得对。”顿了顿,忽又笑道:“少林寺的人若找来,我替你挡。”顾安瞧了他一眼:“你挡得住?”完颜铮拍了拍腰间重剑,笑道:“挡不住也要挡。墨姑娘的事便是我的事。”
他说得坦然,全无扭捏。顾安不接话,低头喝粥。吃罢站起身来,道:“我去一趟城外。”完颜铮点了点头,也不问去做什么,只道:“路上小心。”
顾安出城,往庵堂方向行了四五里,远远望见灰墙黑瓦,门前站着两个灰衣人,腰悬短刀,一左一右,步伐稳当,正是听风阁的人。她放慢脚步远远瞧了一阵,那两人也瞧见了她,却不动,只站在那里。顾安不走近,转身便回。
进了城,顾安先去裁缝铺将衣裳改了,立等可取,试了试腰身恰好,便穿着走了。
出得铺子,走进一家茶馆,拣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要了一壶茶。刚喝得一口,一个人影在对过坐了下来。蓝拂衣一身苗疆衣裳,银饰叮叮当当,笑眯眯地瞧着她,道:“顾姐姐,好巧。”顾安瞧了她一眼:“你跟踪我?”蓝拂衣瞪大了眼:“哪有!我是来听说书的!
说书先生一拍醒木,高声道:“上回说到,北戎有一员猛将,出身微末,十四从军,十五便领了大人衔——”顾安端茶的手微微一顿。蓝拂衣凑近些,压低声音道:“顾姐姐,是说你呢。”顾安不理她,低头剥花生。
说书先生道:“北戎女子自幼骑马射箭,与男子无异,自古便有女人随军打仗。稀奇的是,这位完颜安——据说生得五大三粗,声如洪钟,一顿能吃三斤羊肉——竟做了将军。”蓝拂衣挑眉打量了顾安一番,只见眼前女子眉目清秀,身量纤纤,哪有半分说书先生口中那模样,忍不住笑了几声,凑近低声道:“顾姐姐,他说你五大三粗。”顾安也笑了笑,剥开花生,递了一颗到她手中。
茶馆里有人问道:“女人做将军?北戎军中那些汉子能服?”
说书先生笑了笑:“后来她摸进敌营,一夜割了十七颗人头回来,全须全尾。那些不服的人便都闭嘴了。不是因为她官大,是因为她从不让他们送死。从那天起,再没人拿她当女人看了。”
顾安听着听着,眼皮渐渐沉了,头一歪睡了过去。蓝拂衣推了她一下,她唔了一声,迷糊道:“讲到哪了?”蓝拂衣笑道:“十七颗人头。”顾安心道:哪有什么南朝大营,自己守的是西边,打的是西夏人,此生从未与大戎交过手。这说书的倒会编。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接话。
说书先生一拍醒木:“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客人三三两两散了。顾安丢下几文茶钱,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回头望了一眼——说书先生正弯腰捡铜板。她瞧了一瞬,收回目光,走了出去。
蓝拂衣跟上来,银饰叮叮当当,道:“顾姐姐,原先只道你是个寻常军汉,不想竟是个了得的将军。”顾安道:“算不得什么。”心中却想:哪门子将军,兵权早给收了。
洛阳城的秋阳落在顾安身上,她眯了眯眼,往前走去。蓝拂衣跟了上来,走了一阵,忽然拉住她的袖子,脸上没了笑模样,左右张望了一下,低声道:“顾姐姐,我有事跟你说。”
顾安折了根柳枝叼在嘴里,带她拐进一条僻静巷子。
蓝拂衣凑近道:“我找到易平之了。我哥在城东一个宅子里见了他,我趴在墙头看的,不会认错。”顾安道:“怎样?”蓝拂衣道:“我天天盯着那宅子。易平之隔两日来一趟,跟他见面的是沈岚。昨夜我听见他们说‘三皇子’、‘大会’、‘该动手了’。沈岚管他叫‘易先生’,客气得很。过两日易平之还会来,要扮成绝刀门的人混进去。”
顾安沉吟片刻,道:“你哥呢?”蓝拂衣咬了咬唇,道:“还跟着易平之,我说他他不听。我怕易平之利用他。”顾安道:“宅子在何处?”蓝拂衣说了地址。顾安道:“三日后我去瞧瞧。你先莫动,别让人知晓。”蓝拂衣点了点头,抓住顾安的手道:“顾姐姐,千万小心。易平之武功高,心也狠。”顾安点了点头。蓝拂衣松开手,退后一步,又笑嘻嘻的了,道:“那我走了,回头见。”说罢转身跑了,银饰叮叮当当地响了一路。
顾安回到客栈,推门进去,便见完颜铮和李沅蘅坐在大堂角落里说话。完颜铮先瞧见她,抬手招呼了一下。李沅蘅回过头来。顾安脚步微微一停,随即走了过去。李沅蘅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微微点了点头。顾安在她对面坐下。
“正说你呢。”完颜铮道,“李姑娘查到些东西。”
李沅蘅自袖中取出那个小纸包,放在桌上,道:“确是青城派的药。”顿了顿,“能用此药的,不是掌门秦鹤年,便是少掌门秦少英。过几日绝刀门大会,青城派会来人,便是这个秦少英。”
顾安道:“秦少英此人如何?”
李沅蘅道:“武功平平,却交游广阔,洛阳城里不少门派都与他有往来。此人面上和善,见人三分笑,实则心计颇深。秦鹤年膝下子女众多,他并非嫡出,却一步步坐上了少掌门的位置。衡山派与青城派略有交情,我若去问他,该不致防备。”
顾安点了点头,道:“先莫打草惊蛇,等那人来了再说。”
李沅蘅将药粉收起,没再多言。
三人又说了一阵,完颜铮起身去给马添草料,李沅蘅也站起来,说要上楼瞧瞧沈怀南。两人上了楼,沈怀南的房门敞着,墨无鸢坐在床边,正给他倒水。沈怀南靠在那里,脸色比早上好了些,见顾安和李沅蘅进来,咧嘴一笑,道:“李姑娘,来找阿冉姑娘啊?”李沅蘅微微一笑,道:“沈先生,我来看看你。都说受了伤的人要少说话。”沈怀南瘪着嘴望望李沅蘅,又望望墨无鸢,最后把目光落在顾安身上,笑道:“阿冉姑娘,你看我福气多好,受了伤又有人照顾,又有人来看。不知哪日你受了伤,怕是二十个时辰都有人守着。”
顾安眯着眼睛笑道:“我看听风阁的人也不怎么厉害,居然只要手臂,不要舌头。不如我替听风阁做个好事。”沈怀南连连摆手:“好了好了,你回来了便好。云娘怎样?”顾安坐下道:“听风阁的人在守着,我没进去。”沈怀南笑容淡了些,却很快恢复过来:“那便好。”
几人说了一会子话,李沅蘅辞过众人,顾安送她到门口。李沅蘅忽然停下,回过头道:“你肩上的伤,换过药了?”顾安一怔:“换了。”李沅蘅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又道:“这几日,你都在洛阳么?”顾安“嗯”了一声。李沅蘅垂眼看着鞋尖,过了片刻才抬起头来:“听说龙门石窟有两千多尊佛像,最大的那尊卢舍那大佛有五六丈高,一直想去看看。”顾安点了点头。李沅蘅等了一等,没等到下文,便推门出去了。
顾安立在原处,半晌不动。
她转身上楼。墨无鸢正给沈怀南递茶,沈怀南左手接了,手腕微颤,墨无鸢伸手托住杯底。顾安望着墨无鸢,道:“有一件事,须得说与你们知道。蓝拂衣寻着易平之了。”
室中骤然静了。沈怀南面上笑意消得干干净净。墨无鸢双手搁在膝上,纹丝不动,指节处却透出霜白之色。顾安便将蓝拂衣所遇之事细细道来——易平之与沈岚同处城东一所宅院,二人筹谋两日后那场大会,言语间曾提及三皇子名号。
沈怀南沉声道:“易平之此人,当年墨家那桩祸事脱不得干系。他若当真投了三皇子门下,此事便非江湖私怨了。”顾安点了点头。
墨无鸢始终不曾出声,垂首望着膝上双手,指节白得刺目。顾安瞧着她,胸中千头万绪,竟不知从何说起。
沈怀南目光在二人面上转了一转,忽然道:“墨姑娘,劳驾再与我斟一盏茶。”墨无鸢抬起头,执起茶壶替他满了一盏。沈怀南接过,呷了一口,又递回去,絮絮叨叨:“这手不争气。”眼角余光却向顾安那边飘去。
墨无鸢放下茶盏,缓缓站起身来,问道:“何时?”语气平淡如水。顾安道:“三日后。绝刀门大会之期。”墨无鸢点了点头。她立在当地,默了一时,随即转身出门。那门在身后轻轻掩上,寂然无响。
沈怀南长长叹了口气,仰靠枕上,望着房梁出神,道:“顾大人,你说墨姑娘此刻心中想的是什么?”顾安不答。
沈怀南等了片刻,见她不言,便自顾自道:“依我瞧来,她什么也没想。不过一个‘等’字罢了。等到那一日,该当如何,便当如何。”
顾安站起身来,道:“你好生将养。”行至门边,沈怀南忽又叫住她,道:“顾大人。”顾安回身。沈怀南望着她,面上又挂起那副嘻笑神气,只双眸之中却有几分异样,道:“到了那日,你替我多照看她些。”顾安不答,推门去了。
顾安行至巷口,足下微微一顿。天色未明,巷中空寂,风声自巷口灌入,直吹到尽头那扇黑漆木门上。铜环吃风一荡,撞在木上,闷闷作响。她立了片刻,举步踏入。
她抬手叩了三下,顿了一顿,又叩两下。门开了一道缝,探出一张脸来,将她上下打量一番,也不言语,侧身让了进去。那人引着她往里走,穿过一道月亮门,又穿过一道,已到了那间屋子跟前。
门开着,檀香幽幽透出。顾安跨步进去。屏风仍是那架屏风,紫檀木框,素绢上画着几竿墨竹。丫鬟分立两侧,垂手不动。屏风后头坐着一个人影,端端正正,连手搁在扶手上的位置都不曾变过。
顾安立在屋子中央,并不下跪。
左边那丫鬟开口了,声音平平的:“长老问顾大人——你与九公主,是什么关系?”
室中静极,连檀香燃着的细微声响都听得见。
“故人。”顾安道。她伸手入怀,取出三张信笺,叠得方方正正,四角俱已磨得起了毛边。她将信笺一一展开,托在掌中。第一张写着“公主问你安”。第二张写着“别死那么快”,那个“快”字最后一捺拖得老长,像是写到此处忽然笑了,手腕一松便泄了力道。第三张写着“故人早晚上高台”,一笔一划端端正正,仿佛写的人想了很久,落笔时却什么也不肯教人看出来。
顾安将三张信笺托在掌中,道:“这便是那位故人的笔迹。”
丫鬟垂下了头,不敢再看。屏风后面静了一瞬。
过了片刻,右边那丫鬟开口道:“九公主完颜珏,三年前和亲途中,行至潼关,因刺杀太子未遂,当场格杀。”
顾安面色微变,却不开口,只将那三张信笺叠好收入怀中。
那丫鬟又道:“当年押送和亲队伍之人,化名周德,现为绝刀门外院管事。过两日大会,此人必在。顾大人若要问,那是唯一的机会。”
顾安默然片刻,道:“木长老还有话说?”丫鬟道:“没有了。”
顾安点了点头,转身便走。行至门口,忽然停住,站了一瞬,抬脚跨了出去。
院子里日光渐亮。她穿过院子,脚步不急不缓。行至月亮门前,回头望了一眼——那扇黑漆木门紧闭着。她转身踏入巷中,脚步声渐渐远了。
屋子里,檀香烟气袅袅升起。丫鬟垂手站着,屏风后面寂然无声。过了许久,左边那丫鬟往屏风后头瞧了一眼——扶手上留着几道浅浅的印子。那只手早已收进袖中,什么也瞧不见了。丫鬟不敢多看,又低下头去。
顾安自听风阁出来,在巷口立了一立,便往西边去了。待得定神,已立在平顶客栈门外的巷口。
正犹豫要不要进去,忽见一人从巷子里走出来。华迎风穿一袭月白长衫,面如冠玉,腰悬长剑,步履从容,端的是一表人才。他一眼瞧见顾安,含笑拱手道:“顾姑娘。”
顾安点了点头。
华迎风道:“顾姑娘是来找李师妹的?”顾安道:“路过。”华迎风笑了笑,道:“我正要去跟李师妹说,洛阳城西有座龙门石窟,夜间游船最好,两岸灯火映着佛像,别有洞天。李师妹前几日说想去看看,我寻思着陪她去一趟。”顿了顿,又笑道:“顾姑娘与李师妹相熟,若得闲,不一同去?”
顾安瞧了他一眼,道:“华公子有这份心,二位尽兴。”说罢拱了拱手,转身便走。
华迎风立在原处,望着她的背影,微微摇了摇头,也转身去了。
远处传来一阵锣鼓声,唢呐尖亮,一顶花轿从街那头过来了。顾安瞧了一眼,便收回目光,随手折了根柳枝捋去叶子,在指间飞快地转着,往东边走去。
走出去很远,她回头瞧了一眼。巷口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只迎亲队伍撒下的花瓣,红的粉的,零零落落铺了一地,被风一吹便散了。她立了片刻,转身自巷口出来,忽然轻哼一声,喃喃道:“没意思。”手里的柳枝仍转个不停。
门外日光正亮。街上比昨日更热闹了,各色江湖人物来来往往,佩刀的、悬剑的,行色匆匆。顾安在人群里走着,不急不缓。
行至街角,完颜铮从旁边蹿出来,手里提着一副新马笼头,皮子泛亮,穿一身灰布短打,袖子挽到肘弯,露出粗壮的小臂,脸上笑呵呵的。
“明日的会,你去不去?”他问。“去。”“怎么个去法?光明正大,还是偷偷溜进去?”“光明正大。人多好混。”完颜铮点了点头,道:“沈岚发帖子请了各派,咱们没帖子,须得想个法子。”“跟着人多的地方走便是。”
完颜铮哈哈一笑。两人并肩而行,穿过几条街,不觉走到了绝刀门附近。巷口站着几个弟子在搬桌椅,见了他们也没在意。再往前行一段,便望见了绝刀门的大门,门楣上还挂着办喜事时的红绸,褪了色,粉白粉白的,在风里飘着。
“那是青城派的人。”完颜铮低声道。巷口立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七八岁,穿青色长衫,腰悬长剑,剑鞘上镶着一块青玉,正与身旁的人说笑。“秦少英,青城派掌门秦鹤年的独子。听说他武功平平,明日的会少不了应酬。”
顾安瞧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完颜铮跟了上来,道:“明日怎么进去?”顾安道:“跟着人多的地方走便是。”完颜铮笑了一声,道:“成。那我明日一早来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