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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幽荧剑起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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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平之望着她们,默然片刻,将手中那物收入怀中。目光自墨无鸢面上移至顾安,又落在她垂于身侧的右臂上,微微一停。“你胳膊断了。”他道。顾安不语,左手横笛于胸前。
易平之忽地一笑,那笑意极短极冷,如冰面乍裂。“顾大人,你右臂完好之时,在下未必是你对手。可如今——你连站都站不稳了。”墨无鸢长剑出鞘,剑尖指住易平之,纹丝不动。易平之不看她,只望着顾安。顾安左手执笛,缓缓转圈。易平之摇了摇头:“可惜了。”
话音未落,人已动了。软剑自腰间弹出,如银蛇吐信,直取顾安咽喉。顾安侧身一让,左手铁笛格开此剑,当的一声,火星四溅。她右臂动弹不得,脚下便慢了半拍。易平之第二剑已至,剑锋一转,削向她左肋。顾安铁笛回护,堪堪架住,却被这一剑震得连退两步,背脊撞上石壁。
墨无鸢剑到。剑光如匹练,直刺易平之后心。易平之头也不回,软剑反手一撩,叮的一声荡开。他身形一转,软剑挽出三朵剑花,分刺墨无鸢咽喉、胸口、小腹。墨无鸢连退三步,剑法不乱,却已被逼至墙角。沈怀南单手提刀,欲上前助战。易平之飞起一脚,正中其胸。沈怀南闷哼一声,飞出去撞在石棺上,滑落在地,口中涌出血来。
顾安咬牙冲上,铁笛横扫,击向易平之腰肋。易平之身形一晃,避过此击,软剑反刺,划破她左臂。鲜血渗出,染红衣袖。顾安退了两步,铁笛仍在手中,左手却微微发抖。易平之立于石室中央,望着三人,脸上无甚表情。“我本不想杀你们。但你们撞破此处秘密,便留不得了。”他举起软剑,剑尖指向顾安。
便在这时,脚步声起。不是一人,是许多人。自地道那头传来,急促而齐整,夹杂兵刃碰撞之声。片刻之间,十余条黑影自洞口涌入,灰衣短打,腰悬刀剑——正是血影楼的人。领头者朝易平之一拱手:“易先生,外头已围住了。”易平之点头道:“一个不留。”血影楼众人齐声应诺,拔出兵刃,朝三人逼来。沈怀南撑着石棺站起身,抹去嘴角血迹,苦笑一声:“阿冉姑娘,这回怕是走不掉了。”顾安不答。左手横笛,将墨无鸢护在身后。右臂垂着,鲜血顺着指尖滴落。
当先两名血影楼弟子扑上,一使刀,一使剑。顾安铁笛横击,格开刀锋,跟着一脚踢在使剑者手腕上。那人长剑脱手,踉跄后退。又有三人抢上,刀剑齐下,将顾安围在核心。她左支右绌,铁笛左挡右格,勉强撑持,脚步却愈来愈乱。墨无鸢自她身后掠出,一剑刺倒一人。血影楼众人一拥而上,将二人隔开。沈怀南单刀乱舞,护在墨无鸢身侧,背上又中一刀,踉跄几步,单膝跪倒。
便在此时,又一阵脚步声响起。这回是从头顶传来——石板掀开之声,兵刃出鞘之声,以及一个低沉稳当的嗓音:“围住。”血影楼众人齐齐回头。地道口涌进另一拨人,灰衣短打,腰悬短刀,正是听风阁的人。当先一人身材魁梧,左臂吊着绷带,右手提一柄单刀,正是萧铁山。他身旁立着一个女子,玄色衣裳,头发只用一根带子松松束着,脸上那道疤从额头划至颧骨,目光又亮又烈——完颜珏。
她一眼便看见了顾安,浑身浴血,右臂垂着,左手握着铁笛,正被三名血影楼弟子逼得连连后退。她的目光在顾安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只吐出一个字:“杀。”听风阁众人冲上。血影楼回身迎战。两拨人在石室中撞在一处,刀剑交击之声震得石壁嗡嗡作响。萧铁山单刀如风,劈翻一人,抢到顾安身旁替她架开一刀。顾安退后半步喘息未定,望了他一眼。萧铁山不看她,只盯着前方之敌,道:“九公主让我来的。”顾安不答。
完颜珏立于战圈之外,并不出手。她的目光越过混战的人群,落在易平之身上。易平之也望着她,嘴角微微一翘:“木长老,别来无恙。”完颜珏不语。易平之道:“你果然来了。我早料到,萧铁山会带着地图来找你。我也早料到,你会带着人来寻我。”他顿了一顿,望向萧铁山,“萧大人,你那封太子殿下的信,当真以为我看不懂么?”萧铁山一刀逼退两名血影楼弟子,转过头来盯着易平之:“你——”易平之淡淡道:“太子殿下信上写的,不是天子剑的下落。是杀我的命令。”萧铁山脸色骤变。
易平之摇了摇头,笑了一声:“可惜,你们来晚了一步。”他挥了挥手,地道口又涌进一拨人——不是听风阁的,是血影楼的。领头那人身材瘦削,使一对判官笔,正是那夜在运河上围攻完颜珏的。他朝易平之一拱手:“易先生,外头听风阁的人已料理干净了。”易平之点了点头,望向完颜珏:“木长老,你的人都在这里了。”完颜珏脸色微变。萧铁山咬紧牙关,单刀横在身前,退到完颜珏身侧,低声道:“九公主,我挡着,你走。”完颜珏不动。易平之道:“走?走不掉了。”他举起软剑指向完颜珏,“木长老,你救我出庐州大牢,我本该谢你。但你与萧铁山合谋要杀我,便怪不得我了。”喝一声:“杀!”
血影楼众人一拥而上。萧铁山单刀如风,挡在完颜珏身前,劈翻两人,自己肩上又中一刀,左臂绷带渗出血来。听风阁众人拼死抵抗,却寡不敌众,一个接一个倒下。顾安左手横笛,挡在墨无鸢身前,已被逼退数步。沈怀南单刀撑地,半跪于地,再也站不起来。萧铁山且战且退,背脊撞上石棺。左臂已抬不起来,右手单刀也渐渐迟滞。易平之软剑穿过人丛,直取其咽喉。萧铁山侧身一让,软剑刺穿右肩,单刀脱手飞出。易平之踏上一步,软剑一绞——萧铁山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缓缓倒地。“萧大哥!”沈怀南失声喊道。萧铁山倒在地下,口中涌出血来。他望着完颜珏的方向,嘴唇微动,似欲言语,却无声息。双眼仍睁着,就此不动了。
完颜珏立在原地,望着萧铁山的尸身,一动不动。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手却攥得紧紧的。易平之拔出软剑,剑尖滴着血,一步步走向顾安。“顾大人,轮到你了。”顾安左手横笛,挡在身前,步步后退,右臂垂着,鲜血顺着指尖滴落。
便在此时,一道剑光亮起。那光青白幽冷,如月映冰,如磷火自墓穴深处浮起。墨无鸢立在顾安身前,左手握剑柄,右手握剑身,剑刃割破掌心,血顺着剑身淌下——却不滴落,似被剑吸住了一般,沿纹路蔓延开去,将整柄剑染成暗红。继而剑光大盛,青白刺眼,将整间石室照得雪亮。墨无鸢的脸在剑光中白得近乎透明,眼睛却亮得仿佛那光是从她身体里透出来的。
易平之软剑刺到半途,被那光一照,便似撞上无形的墙,生生顿住。他脸色骤变,失声道:“虹鸢剑!你——你竟——”话音未落,墨无鸢已动。那一剑快得不可思议——不是刺,不是劈,不是削,只是一道光。光掠过处,血影楼的人便倒了下去。当先两人喉间血痕立现,仰面便倒;第三人举刀格挡,刀断人亡;第四人转身欲逃,剑光已至后心;第五、第六、第七——剑光在石室中游走如一条青白色的龙,所过之处,无人能挡。听风阁剩下的人纷纷贴墙后退,血影楼的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一个接一个倒下。
易平之且战且退,背脊撞上石棺,软剑横在身前,手却在发抖。墨无鸢立在满地尸身之间,浑身是血,右手仍握着剑身,剑光却渐渐暗了下去,如一盏将尽之灯。她望着易平之,一步一步走过去。易平之脸色惨白,颤声道:“你杀不了我。你驱动虹鸢剑,耗尽了真气。再动一步,你自己先死。”墨无鸢不语,又迈一步。易平之咬了咬牙,忽然道:“你不想知道你爹娘是怎么死的吗?单凭我一人,也杀不了令尊令堂。当年动手的另有其人,只要你今日放我一条生路,我便将实情和盘托出。”
墨无鸢脚步一顿,剑上光华又黯了几分。她浑身颤抖,右手仍紧握剑身,鲜血沿着指缝涔涔而下。她张了张嘴,声音低微:“将东西放下。”易平之依言将怀中物事置于地上,蓦地转身,掠入石棺旁的地道口,身形闪处,已没入黑暗之中。
墨无鸢并未追赶。她立在原地,剑上光芒一分一分消逝,终于全然熄灭。青白色的冷光散尽,石室重归幽暗。随即她身子一软,颓然倒下。
顾安抢步上前,单手将她接住。墨无鸢倒在她怀中,双目紧闭,面白如纸。右手仍握着剑身,指缝间血水渗出。那剑已回复寻常模样,乌沉沉地发着幽光,剑身之上疏疏落落地刻着几朵梅花。沈怀南踉跄着冲过来,单膝跪在墨无鸢身侧,伸手欲碰,又缩了回去。顾安左手死死按住墨无鸢右手的伤口,那血仍不住地往外渗。完颜珏立在数步之外,一言不发。
石室里横七竖八倒满了尸身。听风阁的、血影楼的,叠作一堆。萧铁山倒在石棺之旁,双眼仍睁着,直直望着头顶那一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地道口有风声灌进来,呜呜咽咽,如有人在极远之处哭泣。
顾安跪在地上,抱着墨无鸢,一动不动。墨无鸢的血顺着她的指缝渗出来,一滴又一滴,落在冰冷的石板上。她的右臂已全然不听使唤,从肩膀到指尖都是木的,唯有断骨之处仍在一跳一跳地作痛。
过了许久,完颜珏走了过来,在她身旁蹲下,伸手探了探墨无鸢的脉息,收回来,语声平淡:“还活着。”顾安默然。完颜珏站起身来,退至墙边斜斜倚着,望了顾安片刻,忽道:“你胳膊断了。”顾安仍不作声。完颜珏便也不再开口。
沈怀南自萧铁山身旁踉跄立起,行至顾安面前单膝跪倒,低着头,望着萧铁山的尸身,良久,哑声道:“萧大哥怀里的信。”顾安抬头望向完颜珏:“取出来,放在我怀里。”完颜珏不动。稍顷,她自墙上直起身,走到萧铁山身畔蹲下,探手入怀摸索片刻,取出一封信来。那信纸已磨得破烂,折痕处起了毛,边角尽皆卷起。她将信放入顾安怀中,随即立起,退至墙边倚着,闭上了眼睛。
顾安低头望向墨无鸢。墨无鸢仍伏在她身侧,一动不动,那只手搭在顾安肩上,始终不曾松开。顾安瞧了一阵,道:“沈先生,剑鞘。石棺之中尚有何物,你去瞧瞧。”沈怀南点了点头,行至石棺之侧。棺盖半开半合,青白色的幽光自缝隙间漏出。他探头往里望了一眼,道:“里头有一具骸骨,手边搁着一枚竹简。”
他将竹简取出,借着剑鞘之光细看,念道:“墨家第九代家主墨祁,谨以此简,告后来者。天子剑成于墨家之手,天下因之而定。七人约于岐山,剑不出世,天下太平。吾持剑鞘而遁,非为背约,实不甘也。高宗皇帝逼问剑之下落,吾不言。墨家因之而灭,吾独活,愧也。自囚于此,以待墨家后人。剑鞘之上,刻天子剑之秘,以墨家文字,非墨家传人不能解。玉佩为钥,剑鞘为锁,二者合一,剑秘方现。后来者,汝既见此简,当是墨家血脉。剑鞘付汝,天子剑之秘付汝。墨家存亡,系于汝一身。切记——天子剑不可轻出,出则天下乱。慎之,慎之。”
念罢,石室中一片寂静。沈怀南将竹简放回石棺,行至顾安身旁接过剑鞘细看,半晌摇了摇头:“看不懂。须得等墨姑娘醒来。”
顾安以左手接过剑鞘,搁在膝上。完颜珏靠在墙上,望着石棺中漏出的幽光,一言不发。
“听风阁能救她么?”顾安声音极轻。完颜珏走过来探了探墨无鸢的脉息,道:“能。我设法子。”顾安将剑鞘别在腰间,信揣入怀中,以左手撑地缓缓立起,弯下腰去将墨无鸢揽起。沈怀南以左手扶住另一侧。两人架着墨无鸢行至地道口下,一根绳索自洞口垂了下来。三人一个接一个攀了上去。
那和尚立在大殿门口,双手合十:“施主,有些物事,寻着了,比寻不着更重。”说罢拿起扫帚,出院去了。
几人回到临安城时天色将暮。完颜珏领着他们拐入一条僻静小巷,叩开一扇黑漆门。院中立着几个灰衣汉子,见了完颜珏俱低头垂手。完颜珏带着他们走进一间屋子,沈怀南将墨无鸢放在床上。完颜珏朝门外道:“叫大夫。”她转过身望向顾安:“你坐下。”顾安不动。完颜珏不再言语,行至窗边推开窗扇,望着外头的街巷。顾安靠着门框,立在原处。
沈怀南行至完颜珏面前:“借几个人,萧大哥还在底下。”完颜珏朝门外唤了一声,一个灰衣人推门而入。完颜珏道:“去栖真院,将底下的人抬出来埋了。”沈怀南跟了上去,回头望了顾安一眼,顾安点了点头。
不多时,大夫到了,搭上墨无鸢的脉,按了许久,摇头道:“伤了根本,血脉枯竭,五脏俱损。老朽只能开些温补的方子,能不能醒全看她自己的造化。”他写了方子递给顾安,又看了看顾安的右臂,以木板夹住歪歪扭扭地缠了几道,便背起药箱走了。
完颜珏立在窗边,转过身来低声吩咐了几句,不多时一个老者推门而入,头发花白,双目极亮。他搭了墨无鸢的脉,沉吟道:“以血饲剑,虹鸢剑——这是墨家的禁术。这位姑娘是墨家的人?”完颜珏点了点头。老者道:“苏州名剑山庄有一处寒潭,能养剑也能养人。将她送过去,每日泡在潭水里,兴许能养回来。只是庄主向明月性子古怪,不好说话。”完颜珏道:“我来谈。”老者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完颜珏走到顾安面前,低头望了望她胳膊上歪歪扭扭的木板,蹲下身去拆开重新缠过,系紧了打了一个结,立起身来望了她一眼。顾安也望着她。完颜珏转身推门出去了。
完颜珏立在门口,一人自院外匆匆走入低声说了几句。完颜珏眉头微动:“名剑山庄的人?”那人点头道:“少庄主向云亭在临安,说想见长老。”完颜珏转过身来望了顾安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皱了皱眉:“你这裙子。”顾安低头望去,裙摆不知何时撕破了一道口子,自膝弯直裂到脚踝。“破了也不晓得。”完颜珏朝门外唤了一声,一个丫鬟走进来蹲下身量了尺寸,退了出去。完颜珏转身往外行去:“走。”顾安立起身来跟在她后面,两人穿过院子步入前厅。
厅中坐着一人,二十七八岁年纪,穿月白长衫,面容清瘦,眉目疏淡,手端一盏茶慢慢呷着。见完颜珏进来,他放下茶盏立起身来,拱手道:“木长老。”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向她发间那支红玛瑙簪子——簪头一朵芍药,开得极满,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他望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完颜珏在主位坐下,顾安立在她身侧。向云亭望了望顾安吊着的右臂和裙摆上的裂口,并不发问,只道:“家父收到了长老的信。”完颜珏点头道:“庄主意下如何?”
向云亭默然片刻,道:“家父说,寒潭是名剑山庄的根基,从不外借。但长老开了口,不能不卖这个面子。”他顿了一顿,“家父有一桩事,想请长老相助。”
完颜珏道:“说。”
向云亭自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在桌上,画着一柄剑,剑身修长,剑柄古朴,旁边写着“寒霜”二字。“这是衡山派创派祖师李长风的佩剑。两百年前,李长风仗此剑创立衡山,过世后此剑便失了踪迹。家父寻了几十年,近日方查到剑在衡山,葬于李长风的墓中。”
完颜珏不语。
向云亭又道:“名剑山庄以铸剑名世,寒霜剑乃百年前之名器。家父一直想寻到它,一观当年的铸剑之法。长老若能将寒霜剑的下落告知,寒潭随时可用。”
完颜珏默然片刻,道:“剑在衡山?”
向云亭点头道:“家父查到的线索确是如此。只是衡山派乃名门正派,我等不能明着去掘人家的祖坟。”他没说下去。
完颜珏点了点头:“我应承你。”
向云亭望着她,目光中颇有几分迟疑:“长老不问问清楚?”
完颜珏立起身来:“听风阁说的话算数。你信是不信?”
向云亭默然片刻,也立起身来,拱手道:“长老是信人。家父说过,木长老开了口不必多问。”他朝门外唤了一声,几个人抬着一副担架走了进来。“寒潭已备妥,随时可送人过去。”完颜珏点了点头。向云亭带着人出去了。
前厅中只剩下完颜珏与顾安二人。完颜珏立在桌前,并不回头。顾安立在她身侧,望着她发间那支簪子,望了许久。完颜珏也不作声,转身往前厅外行去。行至门口,脚步一顿:“走。”
完颜珏当先走了出去,顾安跟在后面,望着她的背影,望着她发间那支红玛瑙的簪子在日光下红得耀眼。
向云亭的人抬着担架自屋中出来,墨无鸢躺在上面,双目紧闭,脸色苍白。顾安跟了上去,行至门口被完颜珏拦住。
“你进去做什么?”
“她一个人。”顾安望着她,不再说话。
完颜珏并不让开:“寒潭的寒气你这条胳膊受不住。你进去了,还得再添一个人照料你。”
顾安不语。两人立在门口,谁也不肯让谁。担架已抬出了院子,向云亭回头望了一眼并不停步,径自去了。顾安望着担架消失在巷口,并不追赶,立在那里望着空荡荡的巷口望了许久。完颜珏靠在门框上抱着臂膀望着顾安。
过了许久,顾安转过身来:“帮我个忙。完颜铮在三皇子府邸,你替我知会他一声,叫他跟着去。蓝拂衣还在那边,派人盯着三皇子的动静。”
完颜珏默然片刻:“还有呢?”
顾安想了想:“没有了。”
完颜珏望了她一眼,转过身往院中行去。行了几步,忽然道:“临安分舵里有些武功秘籍,你自去翻翻,瞧瞧可有合左手使的。你这胳膊一时半刻好不了,总不能什么都不做。”说罢径自去了。
顾安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中,并不跟上去,低下头望了望自己吊着的右臂和裙摆上的裂口,又望了望空荡荡的巷口。立了片刻,转身往院中行去。
临安分舵在城东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进去却别有洞天。院中青砖墁地,四角种着几株桂花树。正堂供着一尊关公像,香炉里燃着檀香,青烟袅袅。完颜珏走在前头,脚步不快,顾安跟在后面。分舵里的人见了她俱停步垂手,有唤“长老”的,有唤“木长老”的,有唤“当家的”的,她一概不理,只是往前行去。
行至正堂后面的藏书楼前,完颜珏停住脚步,对守在门口的人道:“开门。”那人连忙推开沉重的木门,退到一旁。
藏书楼不大,上下两层,四面墙上皆是书架,摆满了书册。完颜珏上了二楼,在靠墙的一排书架前停住,手指自书脊上缓缓滑过。她抽出一本,翻了翻,放了回去;又抽出一本,又放了回去。抽出第三本时,她瞧了几眼,递与顾安:“这本。左手使的。”顾安接过,封面上写着“反手剑诀”四字,翻开瞧了几页,收入怀中。完颜珏又抽出一本递了过来:“这本也是。”顾安接过,是《左手刀法》,望了完颜珏一眼。完颜珏并不看她,已在翻第四本了。“够了。”顾安道。完颜珏将手中书册放回架上,转过身来望着她:“你那条胳膊,大夫说了两个月不能动弹。两个月,你总不能日日坐着发呆。”顾安不语。完颜珏自她身侧行了过去,下了楼。
是夜,沈怀南尚未归来。顾安独自立在院中,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青砖地上白晃晃的。她自怀中取出那本《左手刀法》,翻至第一页,纸上画着一个人左手握刀,刀尖指地,旁边写着几行小字。她瞧了几遍,将书搁在石桌上,自腰间抽出铁笛——右手用不得,只能以左手使。铁笛比刀沉,握在左手里颇不顺手,试着比划了一下,动作极慢,歪歪扭扭的。她停了一停,又瞧了瞧书上的图,再试一遍,仍是不对。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这般练法,练到明日也练不会。”顾安回过头去,完颜珏立在廊下,月光照着她半张脸,另半张隐在阴影里,靠在柱子上抱着臂膀,不知已瞧了多久。完颜珏走了过来,自她手中取过铁笛,左手握住手腕一翻,笛尖点出,在空中画了一道弧,动作极慢极稳,力道自肩而肘、自肘而腕、自腕而笛尖,一气呵成。她将铁笛递还顾安:“手腕莫要僵。力自肩发,不是自腕发。你右手使刀之时,不是这样的。”顾安接过铁笛,试着比划了一下,这一回顺了些,却还不够。完颜珏立在旁边,并不走开,也不言语。顾安又练了一遍,又练了一遍。月光移过墙头,又移开去。练到第十遍时,手腕终于顺了,笛尖点出,带着风声,在月光里画了一道弧。她停下手来,微微喘了口气。完颜珏靠在柱子上望了她一眼:“还行。”转过身往屋中行去,推门进去了,门在身后掩上了。
翌日清晨,顾安出屋时,院中已有人了。完颜珏坐于廊下石桌旁,面前两碗粥,几碟小菜,听得脚步声也不抬头,只将其中一碗推过对面。顾安坐下,端起粥碗呷了一口。完颜珏道:“临安这边没有舵主?”“有。去洛阳了。洛阳分舵叫人端了,总得有人去收拾。”“彩蝶衣呢?”顾安问。完颜珏嚼着咸菜望了她一眼:“朋友。”二人低头喝粥,院中静极,唯闻筷箸碰碗之声,叮叮然,轻而脆。
院门一响,沈怀南走了进来,衣裳沾泥,面色不佳,瞧见二人坐于石桌旁,嘴角便翘了起来:“哟,吃上了?”他走过来在顾安身旁坐下,自取一碗舀了粥,呼噜呼噜喝了两口,道:“饿了一日了。萧大哥的事办妥了,埋在栖真院后山,那和尚替他念了经。”他解下背上单刀搁在石桌上,刀鞘已旧,边角磨得发亮——正是萧铁山那柄。“刀我带回来了。”顾安望了一眼,不语。沈怀南将刀靠在桌腿边,又喝了两口粥,抬起头来望望完颜珏又望望顾安,嘴角慢慢翘了起来:“顾大人,你在衡山时,话也没这般少啊。”他起身折了一根树枝放在顾安面前,笑嘻嘻道:“用这个,蘸水写字,妙极。”顾安不理他。
沈怀南又呷了一口粥,念道:“相思咽不语,回向锦屏眠。”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顾安端着粥碗横了他一眼,完颜珏夹菜的手停了一停。沈怀南却不怕,又笑嘻嘻地道:“说起来,你们俩——难怪听风阁的人对顾大人的行踪这般清楚。我说呢,从洛阳到临安,一路上跟得那般紧。原来是上头有人——”他朝完颜珏努努嘴,又朝顾安努努嘴,“有人惦记着。”“沈怀南。”顾安放下碗。“好好好,”沈怀南连忙摆手,“不说了,不说了。吃饭吃饭。”他端起粥碗呼噜呼噜喝了两口,又忍不住了,转头望向完颜珏,盯着她瞧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木长老,我在听风阁那些年,只听人说木长老是女子,从不曾见过面。底下的人传什么的都有——有人说你是个老太婆,有人说你脸上有疤,有人说你凶得像夜叉。早知道长这般模样,我当年说什么也要调到洛阳来。”
完颜珏夹菜的手微微一顿,望了沈怀南一眼,并不接话。沈怀南却不惧,又补了一句:“彩蝶衣已够好看了,木长老你比她——不一样的好看。”顾安端着粥碗低着头,嘴角微微一牵。完颜珏放下筷子,望了沈怀南一眼:“沈怀南。”“另一条胳膊也不想要了?”沈怀南笑容尽收,低下头去老老实实喝粥,一言不发。顾安脸上无甚表情,嘴角却微微一翘。完颜珏低下头继续喝粥。三人坐于石桌旁谁也不说话,院中桂花树随风轻晃,落下几片叶子飘在石桌上,谁也没有去拂。
粥罢。沈怀南识趣地收了碗,道了声“我去瞧瞧墨姑娘那边可有消息”,便去了。
院中又剩下二人,完颜珏坐于石桌旁不动,顾安也不走。“北戎的太子到了临安。”完颜珏忽道,语声极淡,如叙闲事。顾安手上一顿。完颜珏不看她,只望着院中桂花树,道:“乔装而来,住在城南柳巷一家姓张的绸缎庄后院。他不晓得萧铁山已死了。”她顿了一顿,转过头来望了顾安一眼,“你去见他。”顾安立起身来,正要往外走。“等等。”完颜珏道。顾安停步。完颜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眉头微皱:“你便穿这身去见太子?”顾安低头望了望自己——衣裳仍是昨日从地道里爬出来时那一身,裙摆虽已缝过,袖口却破了一道口子,衣襟上还沾着泥。
完颜珏朝门外唤了一声,一个丫鬟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叠崭新的衣裳。完颜珏指了指顾安:“给她换。”那丫鬟应了,行至顾安面前将衣裳抖开——是一身江南样式的衣裙,月白底子,袖口绣着几朵淡淡的梅花,裙摆亦是月白,只滚了一道浅浅的银线,料子极轻极软,在日光下泛着微微的光。顾安望着那身衣裳,并不伸手去接。完颜珏端起茶碗呷了一口,并不看她:“江南人,还是穿江南的衣裳合体。”那丫鬟捧着衣裳轻声道:“姑娘,请随我来。”顾安立了片刻,跟着那丫鬟进了屋。
约莫一盏茶功夫,门开了。顾安自屋中走了出来,那身月白衣裙穿在她身上不长不短恰恰好,袖口的梅花在日光下若隐若现,裙摆随着步子轻轻晃动。她立在廊下,日光落在她身上,照出她清瘦的轮廓。完颜珏正端着茶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顾安身上停了一停,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凝,随即移开了。“这便对了。”她放下茶碗,语声仍是那般平淡,“去吧。”顾安立了片刻,转过身往院外行去,行了几步忽然停住,并不回头。“多谢。”完颜珏不答。顾安走了出去。
完颜珏坐在石桌旁端着茶碗,望着院中的桂花树,风过处桂花簌簌而落,落在石桌上,落在她肩上,她一动不动,只是望着。过了许久,她方才低下头呷了一口茶,茶已凉了,她浑不在意,又呷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