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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旧诺难追太 ...

  •   顾安立在石桌旁,望着那扇掩上的门,良久不动。伸手入怀,取出萧铁山那封信,瞧了一瞧,也不拆开,复又收入怀中,推门而去。
      城南柳巷有家张记绸缎庄。顾安穿过铺面,推开后门,是个小小院落。
      “顾安求见殿下。”
      “进来。”
      完颜洪坐在桌边,穿一件绛紫暗纹长衫,腰间束一条墨色丝绦,袖口露出一对青玉扣。他面容清瘦,与完颜珏有五六分相似,只是轮廓更见硬朗。手里端着一盏茶,抬起头来,望了顾安一眼,放下茶盏,走到她面前,伸手托住她左臂,叹道:“早说过了,不必行君臣之礼。”
      顾安不动。完颜洪又叹了口气,将她扶起:“坐吧。”
      “萧铁山呢?”
      “死了。”
      完颜洪搁在桌上的手纹丝不动,过了片刻,方道:“怎么死的?”
      “易平之所杀。”
      完颜洪不语,望着桌上那盏茶,端起来,又放下了。
      “妹妹呢?”
      “寻着了。她不肯见殿下。”
      完颜洪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竹子,良久不语。
      “那年妹妹来寻我,说要去求父皇赐婚。我没有应允。”他顿了顿,声音平平淡淡,“女真人立国数百年,从无二女成婚之先例。她是公主,你是将军。父皇若知此事,岂止震怒——他定会疑我。”他转过头来,望着顾安,“她与我同母所生。你是我的人,在军中掌着兵权。她跪了一夜,父皇始终没有召见。不是不疼她,是不能见。”
      他端起那盏凉茶,一饮而尽,低声道:“我都晓得。你也晓得。”
      顾安低着头,一言不发。
      完颜洪抬起头来:“你回去吧。”
      顾安跪左膝,垂首道:“属下告退。”行至门口,完颜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顾安。萧铁山的事,怪不得你。”
      顾安不答,在门口立了片刻,推门去了。

      回到听风阁,已是傍晚。她立在院中,望着桂花树,夕阳将影子拉得老长。
      她转身走向完颜珏屋子,叩了两下。
      “进来。”
      完颜珏坐在榻边,裤腿挽到膝弯,露出一截小腿,腿上一条旧疤蜿蜒盘曲。一个老者正蹲在她身前上药。完颜珏见顾安进来,眉头微微一蹙,朝老者摆了摆手。老者收起药膏,退了出去。
      “见了太子。”顾安道。
      完颜珏没作声。
      “他问你。”
      “他可好?”
      “还好。”
      屋子里静得很,窗外桂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晃晃悠悠的。
      “他说起从前的事。”顾安忽然道。
      完颜珏抬起头来。两人对视。她的眼睛很亮,像刀锋一样。
      “他说他对不住你。”
      完颜珏望着她,过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对不住我的不是他。是你。”
      顾安没有动。她看着完颜珏把药膏搁在床头,便走过去,蹲下身,伸手去挽她的裤腿。完颜珏按住了她的手。
      “不必。”
      “我见过。”
      完颜珏的手微微一顿。她不看顾安,只望着墙壁。过了片刻,她松开手,别过头去。
      顾安挽起她的裤腿,露出那道旧疤,挖了一块药膏,敷在上面,缓缓揉开。完颜珏靠在枕上,闭着眼睛。两人都不作声。
      过了好一阵,顾安收回手,放下裤腿,坐回椅上。
      完颜珏靠在枕上,头发散着,一缕垂在脸侧。顾安伸出手,将那缕头发拨到她耳后。手指碰到她脖颈的时候,微微一顿,便收了回来。
      完颜珏睁开眼睛:“从今往后,不许再碰我。”
      两人相对无言。
      过了半晌,顾安站起身来。
      “我要去名剑山庄。”
      完颜珏坐于桌边,面前摊着几本书册,头也不抬:“墨无鸢醒了?”
      “醒了。”
      完颜珏从抽屉里取出一枚铁扳指,搁在桌上,推了过来:“彩蝶衣的物事。你带着。”
      “我给沈怀南了。”
      “他那边我另外派人。”完颜珏低下头去,继续翻书,“你留着。”
      顾安拿起扳指,握在掌中,转身向门口走去。到了门口,忽听身后翻书之声顿止。
      “横竖你也还不完。”完颜珏的声音很淡,“对谁的,都是一样。”
      顾安没有回头,推门去了。院中月色如水,桂影婆娑。

      顾安抵名剑山庄时,天色向暮。向云亭迎于庄外,引她穿过数进院落,径往后山。
      寒潭藏于山坳,四围密竹环抱。风过竹梢,沙沙作响。潭水泛着幽幽青白之光,如月华凝而不散。
      墨无鸢坐于潭边石上。衣衫已整,头发犹湿,披散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她低着头,手中托着一片竹叶,叶上趴着一只萤火虫,尾光一明一灭,绿莹莹的,映在掌心。她瞧得入神,连顾安走近了也未察觉。
      那萤火虫振翅飞起,绕墨无鸢指尖一转,落于袖口,又飞起,悠悠飘向潭面,在水上轻轻一荡,没入竹林。墨无鸢目送良久,方才收回目光,将湿发拢至耳后。
      顾安走过去,随手折了根竹枝,捋去叶子叼在嘴里,在她身侧坐下。
      “你来了。”
      “嗯。”
      二人俱默。竹林深处又飞出几只萤火,悠悠绕水而旋。
      墨无鸢道:“你的胳膊。”
      顾安低头望了一眼:“快好了。”
      墨无鸢不再言语,立起身来,系好外衫。顾安亦起身。二人并肩立于潭边。
      墨无鸢道:“名剑山庄要办试刀大会。断水刀,大晏开国之物。相传只有心中怀恨之人方能拔得出来。”她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我想试一试。”
      顾安微微一笑,道:“名剑山庄乃大晏太子一脉,此番动机,倒要细究。”顿了一顿,“也罢。去。”
      墨无鸢抬起头来,望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翘。“走吧。”
      顾安与墨无鸢并肩而行,谁也不说话。月光穿竹,碎影满地。顾安口中叼着竹枝,竹叶在唇间微颤。行了一程,墨无鸢忽地停步,回望寒潭。青白之光在竹林深处幽幽亮着,如半开之眼。她瞧了片刻,转身前行。月光将二人影子拉得极长,投于石阶之上。

      次日清晨,名剑山庄演武场。
      青石大坪,四角石柱顶上的火盆烧得正旺。场中央石台上架着一柄刀,乌沉沉的,全无光泽——断水刀。北晏开国之物,传世百余年,无人见过它出鞘。
      顾安与墨无鸢站在角落里。场中已聚了不少人。青云剑派华裕清坐于太师椅上,目光自茶碗沿上扫来扫去。青城派秦少英立于南首,笑嘻嘻的,望见顾安,目光停了一停。
      绝刀门段厉天立在场边,一身灰布衣衫,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他立在那里,便如一块被河水冲上岸的石头,孤零零的。
      角落里有一个驼背老者,弓背缩肩,穿灰扑扑旧袍,拄着竹杖。但那双眼睛太亮,如鹰隼巡空。场边蹲着一个孩童,拿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无人看他。
      向云亭放下茶盏,立起身来,场中渐静。
      “诸位。断水刀搁在敝庄多年,始终无人能拔。今日试刀大会,谁拔得出来,此刀便归谁。”说罢退后一步,朝石台一抬手,“请。”
      场中寂然。
      段厉天走了出来。他握住刀柄,臂上肌肉绷起,青筋暴出。那刀纹丝不动。他咬紧牙关,脸涨得通红,刀仍是不动。他松开手,转身走回,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那孩童立起身来,走到石台前,踮起脚尖握住刀柄,小脸憋得通红,刀却纹丝不动。他松了手,退后一步,望望那刀,又望望自己的手,转身走回场边,继续画地。无人笑他。
      墨无鸢走了出来。
      她行至石台前站定,凝视那刀,良久不动。伸手握住刀柄,指节泛白。那刀微微一晃,便凝住不动。她再催内力,刀身轻颤,发出低低嗡鸣。她手臂发颤,额角见汗,蓦地松手。
      转过身,走回顾安身侧,手微微发抖。顾安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场中议论纷纷,有人低声道“可惜”。秦少英嘴角微微一翘,很快收住。
      无人再上去。向云亭正要说话——门口忽然静了。
      几个人走了进来。当先一人是个年轻男子,穿月白长衫,腰间悬素净长刀。身量不高,肩窄腰细,步履从容。面容白净,眉目间是深不见底的静。
      “修罗宫的。”
      那青年登台,伸手握住刀柄。那只手白净异常,手指纤长。他手腕微沉,刀柄轻轻一晃,再加一分力,刀柄又晃了晃,刀身却纹丝不动。他松开手,嘴角微微一翘,转身下台。
      行过顾安身侧,脚步一顿,向她望了一眼。目光在她吊着的右臂上停了停,又移到她脸上,停了停,随即去了。
      场中又静了下来。
      向云亭正欲宣布散场,人群暗处忽然有人高声道:“还有这位顾姑娘!”
      满场宾客齐齐望了过来。顾安转头时,那灰衣人——正是沈惊鸿,朝她一笑,便暗自混入人群不见了。
      秦少英微微一笑:“顾姑娘,既然来了,不妨试试。”
      顾安心中暗骂一声,叹了口气,走到石台之前。
      那柄刀横卧石上,乌沉沉的,便似一块顽铁。她伸手握住了刀柄。
      刀身动了。
      缓缓抬起,一寸,两寸。一层淡淡的青光自刀身漫出,映在她脸上,青白冷冽。掌心渐渐发烫,如握烧红之铁。她咬紧牙关,又抬起半寸,灼痛顺着手臂直窜上来,整条左臂都颤了。
      “拔出来了!”有人惊呼。
      场中顿时大哗。秦少英笑容顿失。那驼背老者眯缝的双目陡然睁开,精光四射,竹杖拄地,纹丝不动。
      向云亭立起身来,摆了摆手:“气力大便能将刀抬起些许,也算不得什么。”
      众人议论了一阵,渐渐散去。秦少英走到门口,回头望了顾安一眼。那驼背老者也停了步,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亮得不似老人。
      场中空了下来。
      向云亭瞧见场边那孩童,正拿树枝在地上作画。画的是一个人骑在马上,手持长刀。画完了,他站起身来,却不走开。
      顾安向他招了招手。孩子走了过来,仰头望着她,一双眼睛极亮。
      “叫什么名字?怎地一个人?”
      “爹爹死了。我叫吴破俘。”
      “你爹爹是谁?”
      “他叫吴宇。”
      顾安心头一震,暗道:原来是吴宇将军的孤子。她挥了挥手,叫孩子跟上自己。
      向云亭引着三人来到山庄后面一间茶室。窗子正对后山竹林,风过竹梢,沙沙作响。他请她们坐了,亲手斟上茶来。
      “顾姑娘,”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好大的气力。”
      顾安端着茶盏,并不去喝。
      向云亭笑了笑,放下茶盏,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顾安瞧见他右手掌心有一道疤痕,皮肉皱缩,颜色深暗,似是灼伤。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那道红印还在,隐隐发烫。
      向云亭觉察到她的目光,缩回手去,笑道:“陈年旧伤,不足挂齿。”
      茶室里静极了,只听得窗外竹梢沙沙作响。
      过了好一阵,向云亭站起身来:“天色不早,几位早些歇息。”走到门口,回头道,“那柄刀的事,姑娘不必挂在心上。力气大的人,都能抬起一些。”说完推门出去了。

      三人出了茶室,沿石阶下山。月光穿过竹林,碎影满地。吴破俘走在顾安身侧,步子小,却跟得很紧。顾安放慢脚步,让他走到前头。孩子回头望了她一眼,没说话。
      走了一段,墨无鸢忽然开口:“碧儿跟我说过一件事。”
      顾安看着她。
      墨无鸢没有回头,只望着前面的山路:“杀我父母的人,我认得其中一个。那人手上也有那样的疤。”
      顾安脚步微微一顿。
      墨无鸢不再说了。她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月光照着,竹林沙沙地响。顾安抽出右手瞧了瞧,掌心那道红印还在,隐隐作痛。她看了一眼,便缩回袖中。
      又走了一程,顾安忽然停下:“你们先回去。我要去找一个人。”
      墨无鸢看了她一眼,也不多问,点了点头,带着吴破俘先走了。孩子走出几步,回头望了望顾安,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跟着墨无鸢消失在竹影深处。
      顾安立在石阶上,望着她们的背影没入竹林。月光将她一个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她转身往回走。
      山道寂静,只听得自己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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