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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古槐叶落故 ...

  •   顾安转身往衡山派所居之处行去。山庄东首一排厢房,她叩了叩门,杨玄极开了门,见是她,微微一怔。“有件事找你。”杨玄极将她让进屋里,斟了茶。顾安从怀里掏出两封信拍在桌上:“这封带给你大师姐,是那孩子的身世。一并给她。”杨玄极点了点头,将信收入怀中,脸上泛红,道:“顾姑娘,我武功寻常,怕路上照看不好那孩子。”“你怕什么。”顾安端起茶盏呷了一口,“那小子皮实。”“大师姐若问起来,我该怎么说?”“照实说。”杨玄极不再言语。顾安起身行至门口,回头道:“杨兄弟,谢了。”杨玄极连忙起身摆手。

      回到住处,墨无鸢正坐在桌边饮茶,吴破俘坐在她身旁捧着点心。顾安在他对面坐下,也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明日你跟着杨玄极走。他去衡山。”吴破俘抬起头望着她。“衡山,”顾安又咬了一口,“好地方。比跟我强。”孩童低下头去,过了片刻,轻轻说了声“好”。顾安望着他,心道:衡山派李松风为人宽厚,教出来的弟子如李沅蘅那般,该是个好去处。她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头顶,停了一会儿才收回来。“走了也好。这地方不太平。”墨无鸢端着茶盏,什么也没说。

      次日一早,顾安带着吴破俘去寻杨玄极。杨玄极已收拾妥当,背着一个包袱立在院中。他问了孩童名字,便站起身来。吴破俘回头望了顾安一眼。顾安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朝他摆了摆手。孩童跟着杨玄极走了。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朝顾安深深作了一揖,然后跑了。顾安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立了许久,把草茎从嘴里拿下来扔在地上。

      是夜,月明如水。顾安与墨无鸢出了住处,沿着山路往上行去。“今夜去名剑山庄再探一探。”“好。”顾安望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翘:“刚好利索,又要去拆人家的台子。”墨无鸢不语,嘴角却动了一动。顾安瞧见了,又道:“好好好,横竖咱聚在一处,就没个好事。”行了一阵,顾安忽然停住,从腰间解下那柄剑鞘递了过去。墨无鸢接过,低头细看,伸指缓缓抚过鞘上刻纹,月光照处泛着幽幽的光。摸完了,将剑鞘递还:“不全。看不出来。”顾安叹了口气,往腰间一插:“不认得就不认得。”两人继续前行。顾安忽然开口:“密室里那具骸骨是墨家第九代家主。他留了封信,说剑鞘上刻着天子剑的秘密,墨家文字写的,非墨家传人不能解。他还说,墨家存亡系于你一身。天子剑不可轻出,出则天下乱。”墨无鸢脚步微微一顿,旋即继续前行。走了许久,顾安忽然道:“墨无鸢。他们把这东西搁你身上,问过你没有?”墨无鸢停下来,回头望着她。“没有。”顿了一顿,“那你呢?”顾安笑了一声:“我能混一日是一日。活得长命了,再想以后罢。”说着把手探进怀中,摸了摸那封信。又走了许久,墨无鸢方才开口:“那柄剑鞘,你收着。”顾安不接话。墨无鸢也不回头,只管往前走去。月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短短。

      行了半炷香光景,二人已近山庄后殿。顾安轻轻纵上屋顶,墨无鸢紧随其后。二人伏于瓦面,揭开一片青瓦,往下望去。

      大堂内灯火通明。向明月坐于主位,手端茶盏却不曾喝,向云亭立在他身侧,父子二人面色都不甚好看。客位上坐着一名中年男子,穿玄色长袍,面容清瘦,眉宇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他也端着一盏茶慢慢呷着,并不言语,但向明月每次开口之前都要先望他一眼。“那个顾安,”向云亭道,“她究竟是什么人?”向明月望了那中年男子一眼。中年男子微微点头。向明月正要开口,忽地咳嗽起来——那咳声又急又深,弯下腰去,一手撑着桌面,一手捂着嘴,咳得浑身发颤。向云亭连忙上前扶住,在他背上轻轻拍着。向明月咳了许久方止,将手从嘴边移开,掌心赫然一摊血。向云亭眉头紧锁,低声道:“父亲,你这心结——”向明月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他自袖中取出一方帕子缓缓将掌心擦净,抬起头来,声音有些沙哑:“墨家的事,是爹这辈子还不清的债。”向云亭低下头去,不再言语。向明月将帕子收回袖中,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望着屋顶的横梁,过了半晌,才缓缓开口:“当年墨家覆灭,名剑山庄没有出手。不是不能,是不敢。七个人约在岐山,剑不出世,天下太平。可墨家保不住,谁还敢信那个约。”堂中极静。那中年男子端着茶盏,并不去喝,只望着盏中茶水。向明月又咳了一声,这一声轻了许多,便似胸中那口气终于顺了过来。他坐直身子,正要往下说,忽听门外传来脚步声。

      向明月与向云亭俱是一怔,齐齐转头。那一直蹲在场边、弓背缩肩、穿灰扑扑旧袍的驼背老者缓缓直起了腰。他伸手在脸上一抹,揭下一层薄如蝉翼的面皮,露出一张老妇人的脸——皱纹深如刀刻,头发花白,眼睛极小,眯缝着,目光却自眼缝中透出,阴森森的,便似毒蛇在暗处盯着猎物。她走进堂中,向明月和向云亭都站了起来。那中年男子也放下了茶盏。老婆婆并不看他们,只抬起头来,朝屋顶望了一眼。抬手一扬,一道寒光激射而出。“下来。”银针钉在瓦上,嗡嗡作响。顾安与墨无鸢翻身而下,落于大堂门口。

      向明月与向云亭已退至墙角。几名名剑山庄弟子倒在地上,俱是一针毙命,哼也没哼一声。那中年男子立起身来退到一旁,负手站着,脸上无甚表情,目光却一直盯着殷姥姥的手。殷姥姥朝向明月走了一步。向明月退了一步。殷姥姥嘴角一咧,露出几颗黄牙:“向明月,几十年不见,你胆子倒是小了。”向明月面如土色:“殷姥姥,断水刀乃名剑山庄之物——”话未说完,殷姥姥已截口道:“尔等围攻光明顶之时,怎不问?”手一扬,三枚银针破空而出,钉于向明月身后壁上,列作一线,针尾齐颤,嗡嗡然如蜂群振翅。向明月面无人色。殷姥姥不再瞧他,转身自架上取下断水刀揽入怀中,向门口行去。行至顾安身侧,足下一顿,望了她一眼,又望了墨无鸢一眼,径自去了。顾安望了望向明月,又望了望那中年男子,转身跟了出去。

      殷姥姥走得极快,步子却不大,月光下便似一只黑猫。顾安与墨无鸢远远随着,出了山庄,沿山路往下行去。约一炷香时分,殷姥姥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住脚步。树下立着一个灰衣人,正是杨玄极。殷姥姥将刀递过去,杨玄极却不接:“外婆,把刀还回去。”殷姥姥不理他,将刀抱得更紧:“给婩儿的。她需要这把刀。”杨玄极默然片刻:“婩儿不会要的。”殷姥姥抬起头来,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满是皱纹的面庞忽然变得极柔和:“她会的。”杨玄极不再接话,立了许久,忽然朝顾安藏身的方向望了一眼:“出来吧。”顾安与墨无鸢自树后走了出来。“那孩子呢?”顾安问。“我已托人带他去衡山了。”顾安点了点头,又道:“你怎么知道我在?”杨玄极道:“大师姐嘱托过,若在江湖上遇到顾姑娘,多半便有大事。多留个心眼,总不会错。”顾安一时语塞,墨无鸢脸上已浮起笑意。

      殷姥姥目光瞥到顾安腰间的铁笛,那双阴森森的眼睛陡然亮了起来:“你姓顾?顾远山是你什么人?”顾安手按铁笛:“家父。”“你和你娘长得不像。你娘生得极美,你这模样——罢了,大抵是随了你爹。”顾安沉默不言。殷姥姥低下头,望着怀中的刀:“你爹是个好人。”顾安心中一动。她想起父亲顾远山,一个连刀都拿不稳的文官,手无缚鸡之力,却在朝堂上替无数人说过情,替无数家求过命。母亲生得极美,父亲相貌平平,可母亲一辈子瞧着他,眼里总有笑意。殷姥姥又将目光移到墨无鸢身上,“这丫头是谁?”顾安道:“墨家的后人。”殷姥姥眉头微微一动,眼神扫过两人,停了片刻,道:“前世因,后世果,你两家的缘分也算续上了。”她不再说什么,抱着刀转过身往山下走去。杨玄极立在原处,望着外婆的背影,默然片刻,朝顾安拱了拱手:“顾姑娘,后会有期。”

      几人正欲作别,身后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向明月带着人追了上来。殷姥姥回头一看,抓住杨玄极的手便飞身而去。向云亭跟在后面,还有几名名剑山庄的弟子。人群里立着一个年轻女子,面容清秀,眉宇间英气勃勃,正是公孙兰。公孙兰望见顾安,微微一怔,点了点头。顾安也点了点头。向明月并不看她,只望着殷姥姥消失的方向,脸色铁青,沉声道:“追。”向明月带着人自顾安身侧疾冲而过。向云亭跟在后面,经过顾安身边时脚步一顿,望了她一眼,欲言又止,随即跟着父亲奔了出去。公孙兰走在最后,经过顾安身侧时慢了下来:“顾姑娘,那位婆婆的暗器有毒。可曾受伤?”顾安摇了摇头。公孙兰点了点头,正要再说,前头向云亭回过头来望了她一眼。她便住了口,加快脚步追了上去。脚步声渐渐远了,山路又空了下来。月光四洒,默然无声。

      顾安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山路,立了许久。墨无鸢立在她身旁,道:“公孙兰。”“你认得?”“认得。大晏太子身边的人。”顾安心下一抖,随即反应过来方才在堂中的中年男子正是大晏太子赵昚。又过了许久,顾安方才转过身来,道:“那日在彩蝶楼和我交战,不分上下。我担心杨兄弟。”

      便在此时,前头忽然传来兵刃碰撞之声。顾安脚步一顿,与墨无鸢对视一眼,加快步子赶了过去。穿过一片竹林,山路豁然开朗——向明月已带着人追了上来,殷姥姥正被名剑山庄的人围在核心。向明月与向云亭站在圈外,公孙兰带着七八个弟子轮番上前。地上已躺了四五个人,有的捂着伤口呻吟,有的一动不动。殷姥姥立在老槐树下,背靠树干,手中银针一枚接一枚地发出。她手法极快,每一枚针都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动作却已不如方才利落——不是新伤,是从前便有的旧伤,此刻全被牵动出来,每发一枚针,肩头的伤口便渗出一片血来。“她撑不住了!”向云亭喊道。

      顾安与墨无鸢对望一眼,自暗处掠了出去。向云亭见二人忽然现身,先是一怔,随即大怒:“顾安!我名剑山庄治好了墨无鸢,你转头便来帮殷姥姥?你这忘恩负义之徒!”顾安淡淡道:“交易就是交易,哪来的恩义。”她身形一晃,已到了殷姥姥身侧,左手扶住她肩头,将她从地上搀了起来。墨无鸢短刃出袖,横在身前,挡在二人与公孙兰之间。

      公孙兰的剑停在半空,望了顾安一眼,又望了望墨无鸢,眉头微蹙。向明月在后头喝道:“夺刀!别管她们!”公孙兰提剑上前。墨无鸢迎了上去,短剑与长剑相交,铮的一声,火星四溅。公孙兰剑法大开大阖,雄劲处如大漠风沙,绵密处似江南烟雨,惊鸿剑在她手中虽已不如先人那般气吞山河,但剑势流转之间,依旧带着一股凌厉与华美。墨无鸢使的是玄微剑法,短剑在手,不与她正面硬拼,只一味游走。这套剑法以小巧精妙见长,剑招往往从意想不到的角度递出,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墨无鸢脚下如踩流云,短剑左刺右掠,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地封住公孙兰的来势。公孙兰连出七剑,剑剑皆被墨无鸢以短剑格开,两人斗得难解难分。

      向云亭一挥手,四五名弟子挺剑围了上来。顾安将殷姥姥往身后一护,左手抽出铁笛,一笛正中当先一人的胸口,那人闷哼一声连退数步。第二名弟子自侧面攻到,顾安侧身让过,铁笛自下而上撩起,击在剑身上,嗡嗡作响。那人虎口震裂,长剑当啷落地。余下弟子一时不敢上前,只远远围着。

      那边墨无鸢与公孙兰斗得正紧。公孙兰剑势忽然一变,虚晃一剑,转身便走。墨无鸢也不追击,收刃退回顾安身侧。便在这时,杨玄极从斜刺里掠出,长剑一振,使出一招“雁回衡岳”,剑锋划出一个弧形,将一名追击的弟子逼退。顾安望见这一招,心中微微一动,李沅蘅也是这般使剑,身姿翩然,剑光如水。只是那么一晃神的工夫,杨玄极已收剑退后,护在殷姥姥另一侧。

      “公孙姑娘中毒已深,”墨无鸢低声道,“她撑不了多久。”顾安点了点头,望向向明月。向明月抱着断水刀,面色苍白,向云亭护在他身前,双眼通红,死死瞪着顾安。“刀留下。”顾安道。向云亭怒道:“休想!”顾安踏步上前,向云亭举掌便拍,顾安左手一格,铁笛疾出,点向他肩头。向云亭急忙缩身,顾安铁笛已变招横扫,逼得他连退两步。顾安趁势欺近向明月身前,左手搭上刀柄。向明月死死抱住不放,顾安铁笛往他手腕一敲,他吃痛松手,刀已到了顾安手中。向云亭大叫一声扑了上来,顾安将刀往身后一藏,一掌拍出,向云亭连退数步,坐倒在地。

      公孙兰回过头来,望了顾安一眼,正要开口,顾安已转身走到殷姥姥面前蹲下身来。“殷姥姥,公孙兰中了你的针毒。解药给我。”殷姥姥靠在树干上,脸色灰败,望了顾安一眼,嘴角一咧:“给她解药?凭什么?”“她方才手下留情,没有取你性命。”殷姥姥冷笑一声:“名剑山庄的人,没一个好东西。”她低头望着怀中断水刀,枯瘦的手指抚过刀身,过了片刻,抬起头来望着顾安:“解药可以给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把这把刀,送到婩儿手中。”顾安点了点头:“好。”殷姥姥盯着她的眼睛望了许久,忽然笑了一下,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抛了过去。“内服。一丸够了。”

      顾安接住瓷瓶,走到公孙兰面前。公孙兰靠在向云亭肩上,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发紫,额上冷汗涔涔。“为什么?”顾安将瓷瓶塞进她手里:“交易就是交易。哪来那么多为什么。”公孙兰低头望着手中的瓷瓶,默然片刻,拔开瓶塞,倒出一丸药吞了下去。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清亮了些,朝顾安点了点头,低声道:“后会有期。”向云亭咬了咬牙,扶着父亲转过身去。名剑山庄的弟子互相搀扶着,跟着公孙兰往山下退去。

      山路上静了下来。顾安提着刀,行至殷姥姥面前。殷姥姥靠在树上,浑身是血,眼睛却还睁着,望着顾安手中的刀。杨玄极冲过来跪在她面前,伸手去扶,殷姥姥摇了摇头。她望着顾安,望了许久。“你和你爹不同。做个像你爹一样的信人。送到向婩手里。和玄极一同去。”顾安蹲下身,将刀放在殷姥姥怀中。殷姥姥的手指摸到刀身,缓缓滑过,眼睛却一直盯着顾安。顾安点了点头。殷姥姥嘴角微微一翘,手垂了下去,眼睛闭上了。

      杨玄极跪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许久,他才站起身来,双目泛红,却不曾落泪。他弯腰将外婆的尸身抱起,走到路边一处土坡下,寻了个平整的地方轻轻放下。他跪下来伸手去刨土,山间的泥土夹着碎石,磨得他十指血肉模糊。顾安从腰间抽出短剑递了过去。杨玄极接在手里,用短剑掘土。刨了片刻,又起身折了几根粗壮的树枝并排铺在坑底,再将外婆的尸身移上去,从怀里掏出一块青布蒙在她脸上。填土的时候,顾安蹲下身帮他将土推入坑中,墨无鸢也走了过来默默动手。三人合力,不多时便堆起了一座新坟。杨玄极将短剑擦干净递还顾安,又折了几根树枝插在坟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方才站起身来。他望了望顾安手中的刀:“向婩已动身了。她听说名剑山庄要办试刀大会,怕外婆出事,自睦州赶了过来。算算日子,这两日该到衢州了。顾姑娘,咱们能否先到衢州去?”顾安点点头。

      三人行了一阵,顾安忽然停住脚步。她自怀中取出那枚铁扳指,递与墨无鸢:“你去临安寻木长老。告诉她这边的事,教她遣人去救蓝拂衣。完颜铮也在临安,你去寻他。”墨无鸢望着那枚扳指,并不去接:“你呢?”“我送刀。”墨无鸢默然片刻,接过扳指收入怀中。“好。”墨无鸢转过身,往山下走去。顾安立在原处,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色里,心道:也不知她的伤好全了没有。

      天已亮了。顾安和杨玄极继续赶路。她在牲口市挑了匹黑马,瘦骨嶙峋,眼睛却极亮,伸手摸了摸它的脖颈,那马打了个响鼻,把头凑过来蹭她的手。“唤它什么?”杨玄极问。“黑子。”顾安道。两人上了马,往南行去。路过吴江县界时,听见两个行商说起三皇子在临安招兵买马的事,又过一个镇子,街心围着人看朝廷招募能人异士的告示。杨玄极低声道:“三皇子那边招人招得这般急——”顾安打断了他:“与你我无干。”

      出了镇子,官道拐入一片竹林。日光透竹,惨淡如霜。四下寂然,唯闻竹叶飒飒作响。行了一盏茶功夫,杨玄极忽然勒马:“这林子太静了。”顾安不答,左手按上了腰间铁笛。又行数十步,前头路当中立着一个灰衣人,黑巾蒙面,手中握着一柄窄长腰刀。“顾姑娘,将刀留下。”顾安并不下马:“血影楼?沈惊鸿给的价码不合适?”那人既不否认也不承认,只道:“楼主教我回顾姑娘,一码归一码。”说罢提刀上前。

      杨玄极翻身下马,拔剑挡在顾安马前。那人一刀劈下,杨玄极举剑格挡,当的一声,长剑脱手,人已撞在竹上。第二刀又到,杨玄极已躲不开了。顾安自马上掠下,左手铁笛架住了那一刀。那人退了一步:“你右手废了?”顾安不答,铁笛横扫过去。她这路笛法专走偏锋,不求力道,只求刁钻,招招不离关节要害。那人连挡数招,便欺她右侧空虚,一刀劈向她右肩。顾安侧身一让,刀锋擦着右臂过去,划破衣袖。右臂旧伤被牵动,一阵剧痛,她却哼也不哼一声,铁笛自下而上一撩,正中那人手腕。长刀脱手飞出。那人左手又摸出一柄短刃,反手刺来。顾安铁笛一砸,砸在他小臂上,骨碎之声清晰可闻。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顾安立在他面前,左手握着铁笛,右臂垂在身侧,血自袖口滴落。那人抬头望着她,黑巾掉了一半,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嘴角渗着血:“你右手废了,还能打。”顾安举起铁笛,砸在他后脑上。那人趴了下去,不再动了。

      顾安走到杨玄极身边,他左臂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流不止。她扯下自己的袖子给他缠上。杨玄极脸色发白:“顾姑娘,你的胳膊——”“没事。”顾安道。她翻身上马,左手拉着缰绳,右臂垂在身侧。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竹林。日光自头顶泻下,暖洋洋的。顾安没有出声。右臂的疼痛一阵一阵涌上来,她只是望着前面的路,任马慢慢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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