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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红绸白马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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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安与杨玄极出了竹林,折入一条岔路。路愈走愈窄,渐成山道。日头渐渐偏西,山里的光线暗了下来。顾安右臂疼得厉害,左手挽着缰绳,随手折了一根路边的枝条,叼在嘴里。杨玄极跟在后面,左臂也缠着布条,一声不吭。
两人在山里走了两日。第二日傍晚,在一处山涧边歇脚。顾安将黑子拴在树上,蹲在溪边以左手掬水洗了洗脸,又将裙摆浸在水里揉去血渍。杨玄极也蹲了过来,以右手掬水喝,瞧见她裙摆上那道口子,道:“破了。”“破了便破了。”“这样好看的衣裙,破了多可惜。”顾安望了他一眼:“杨师兄,你一个大男人,倒在意这些。”杨玄极脸上一红:“我便是随口说说。家妻若穿上这样的衣裳,想必也好看。”顾安道:“这衣裙是临安城东一家铺子做的。回头我写了地址,叫人捎给你。”
两人在石上坐了一阵。杨玄极问起她右臂的伤,顾安道:“摔的。”便不再说了。杨玄极也不敢多问,起身去牵马。顾安以左手撑着马鞍翻身上去,坐稳了,低头望了他一眼:“走。”
山路弯弯曲曲,两旁不时伸出枝条来。顾安走在前头,左手挽着缰绳,遇着低垂的树枝便随手折一根,叼在嘴里,嚼一嚼又吐掉,过一阵再折一根。杨玄极跟在后面,瞧见了,也不言语。
行了一阵,顾安忽然开口:“你方才在竹林里挡在我前头,是觉着自己打得过他?”杨玄极愣了一愣:“打不过。”“那还挡?”“总不能瞧着你一个人打。”顾安不再言语。又行了一阵,她道:“往后别挡了。你打不过,挡了也是白挡。”杨玄极点了点头。
又走了几日。这日傍晚,两人在一处山坳里歇脚。顾安将黑子拴在竹上,自包袱中取出干粮,掰了一块递与杨玄极。杨玄极接了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笑了。顾安望了他一眼,他低下头去,小声道:“想起向婩了。”
顾安并不接话。杨玄极便说了起来——向婩头一回来衡山寻他,带了一包自个儿做的桂花糕,揣在怀里还热着,说试了好几锅就这一锅还能瞧。那桂花糕其实甜得要命,他没敢跟她说,只说好吃,她高兴得什么似的。后来她每回来都带吃的,有时是桂花糕,有时是粽子,有时是糍粑。有一回带了青团,到衡山的时候已硬了,她不好意思拿出来,揣在怀里不肯给他瞧。他趁她不留意摸了一把,硬邦邦的,还道是什么暗器。她气得不行,说他不识货。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
顾安忽然开口:“你大师姐晓得么?”杨玄极抬起头来:“大师姐晓得的。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将我叫到一旁,说了一句——小心。”他顿了一顿,“后来我才明白,她不是教我小心别教人发觉。她是教我小心,别辜负了向婩。”
顾安立起身来,去解缰绳。“走罢。”杨玄极连忙跟了上来。翻身上马时左臂使不上力,蹬了两下方才上去。顾安并不看他,催马往前走去。杨玄极跟在后面,走了一阵,忽然问道:“顾姑娘与大师姐是如何识得的?”顾安道:“你大师姐一般如何识得朋友?”杨玄极笑道:“大师姐交友甚广,酒量颇好。”顾安道:“我与你大师姐便是喝酒认识的。”杨玄极笑了一声:“大师姐有次贪杯,削断了后山一棵老树,把师傅气得够呛。”说罢,自己又笑了起来。顾安未再答话,望着前路蜿蜒。
又走了几日。这日傍晚,前头现出一个驿站。几间矮屋围成一个院子,一面褪了色的旗幡挂在门前的竹竿上,绣着一个“驿”字。顾安勒住马:“歇一晚?”杨玄极点了点头。
两人翻身下马。顾安牵着黑子进了院子,拴在马厩里,抓了一把豆饼喂它。黑子吃得急,鼻息喷在她掌心里,热乎乎的。她嘴角微微翘了一翘,又抓了一把。杨玄极立在旁边,他的灰马伸长了脖子往黑子那边瞧,便似也想吃。杨玄极愣了一阵,自包袱中也抓了一把豆饼递了过去。
驿卒出来招呼,报了房价,杨玄极付了钱。老汉推开一间屋子的门,点了灯,便去了。屋子不大,两张木板床,一张桌,一盏油灯。顾安将断水刀搁在桌上,转身又出去了。她行至马厩,将马鞍卸下来,又替黑子添了些草料,便立在旁边,靠着柱子,望着院子外头的山。
她行至院心,听见旁边的屋子里有人说话。门开着一道缝,里头坐着几个行商。“听说了么?名剑山庄的人往衡山去了。说是衡山派的弟子勾结明教的人,抢了他们的刀。向庄主亲自去的,轿子抬着走的。”顾安的脚步顿了一顿,立在院心听了一阵,走回屋中。
杨玄极正坐在床上拿布条缠左臂上的伤,缠得松松垮垮的。他瞧见她进来,抬起头来:“怎了?”顾安在桌边坐下,将断水刀往里推了推:“名剑山庄的人往衡山去了。轿子抬着走的。”
杨玄极的手停了。过了好一阵,他将布条放下,立起身来。“我得回去。师父一个人扛不住。”顾安并不言语。杨玄极立在那里,候了一阵,又道:“顾姑娘,向婩的事,拜托你了。刀交给她,告诉她——我在衡山等她。”顾安抬起头来,望了他一眼:“你一个人,成么?”“成。”
顾安自怀中取出那包干粮,搁在桌上,推到他面前:“路上吃。”杨玄极收入怀中,将包袱收拾妥当,负在肩上,行至门口,回过头来:“顾姑娘,多谢。”顾安并不言语。杨玄极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院中响了几下,渐渐远了。马蹄声出了院子,沿着官道往西去了,愈来愈远,终于听不见了。
顾安坐在桌边,望着那盏油灯。灯芯烧得久了,结了一个黑疙瘩,火苗暗了下来。她拿起桌上的剪刀,将灯芯剪去一截,火苗复又亮了起来。她将剪刀搁下,靠在椅背上,合上了眼。
官道往西,岔路往南。她站在岔路口,停了一下。往西是去衡山的路,杨玄极走了。往南是去衢州的路,向婩从那边来。她拨转马头,往南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条小河,河上有一座石桥,桥不宽,两匹马能并排走。桥头有一棵大槐树,树冠撑开来,遮了半边桥面。树下拴着一匹白马,马鞍上系着一条红绸子,马旁边蹲着一个人,正低着头,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什么。
顾安勒住马,远远望见石桥边立着一匹白马,鞍上系着红绸子。一个年轻女子蹲在桥头,拿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心道:杨兄弟说向婩的马上系了红绸子,想来这位姑娘便是了。
向婩穿一身青布衣裳,袖口挽起来,露出一截白手腕。头发用银簪绾着,簪头垂下一小串银珠子,一动就叮叮地响。她蹲在地上画得认真,嘴里哼着轻快的调子。马蹄声近了,她抬起头来,一张圆圆的脸,眼睛大大的,亮亮的,带着笑。“你找谁?”声音脆生生的。
顾安翻身下马,解开包袱抽出断水刀。向婩的笑容慢慢收了,站起来。“这是我外婆的刀。你是顾安?”顾安点了点头,把刀递过去。向婩接过来抱在怀里,低头看着刀柄上缠着的旧布条,手指轻轻抚过,手在发抖。“我外婆呢?”顾安没有答话。向婩抬起头看着她,眼睛红红的。“她死了。”顾安道。
向婩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风吹过来,簪子上的银珠子叮叮地响,她也没有去按。过了半晌,她把脸埋在刀柄上,肩膀抽动了几下,没有出声。
顾安等她哭了一阵,方才开口:“你外婆叫我把刀给你。我带到了。”
向婩慢慢抬起头来,用手背擦了一下脸,将刀背在背上。“杨玄极呢?”声音还有些哑。“回衡山了。名剑山庄的人去了,他去挡着。”向婩点了点头,走到白马旁边翻身上去,回过头来:“你不去?”顾安望着她——向婩坐在马上,背上的刀泛着冷冷的光,眼睛还是亮亮的,但底下多了一层沉甸甸的东西。顾安翻身上了黑子。
两人一前一后,过了石桥,往西边的官道走去。向婩走在前头,顾安跟在后面,谁也不说话。白马跑得快些,跑一阵又慢下来等一等。
走了一阵,向婩忽然勒住马,回头道:“你饿不饿?”顾安摇了摇头。向婩自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桂花糕。她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望着远处的山出神。“杨玄极的伤重不重?”“不重。皮外伤。”向婩点了点头,又咬了一口桂花糕。“他这个人,武功不好,还爱逞能。在衡山的时候就这样,看见别人打架,自己明明打不过,也要往上冲。我骂过他,说你要是让人打死了,我找谁去。他说不会的,说他命大。”她低下头,将手里的桂花糕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往嘴里送。“后来我就不骂他了。每次他来睦州找我,我都给他做吃的,让他多吃点,吃胖些,结实些,就不容易受伤了。可是他每次来都瘦了。问他是不是没好好吃饭,他说吃了,吃了。我不信。”
顾安看了她一眼。“他吃是吃了。就是一边吃一边惦记着回去练剑,吃得不踏实。”
向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怎么知道?”
“路上他吃饭的时候,吃着吃着就发呆。问他怎么了,说在想剑法。”顾安顿了顿,“他那剑法,想不想都一样。”
向婩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又收住了。她低下头,把油纸包叠好塞进怀里。“他就是这样。明明不是那块料,还非要用功。在衡山的时候,别人练一遍,他练十遍。练了十年,还是那个样子。可是他不认输。别人笑他,他也不恼。就自己闷着头练。”
两人骑着马继续往前走。官道拐了个弯,两边是密密的松林,风一吹,松涛阵阵,像是在低低地说话。
走了一阵,向婩又开口了。“你和我大师姐,怎么认识的?”“喝酒认识的。”向婩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自己笑了笑。“大师姐那个人,看着淡,其实有意思得很。有一回我去衡山找杨玄极,被他师父撞见了,吓得半死。结果大师姐出来,说杨玄极下山采药去了,把那个老师父支走了。她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走了。后来杨玄极跟我说,大师姐知道。我就问他知道什么。他说,什么都知道。后来我老给她带自家酿的酒,她只说酒好喝。”
顾安的手在缰绳上紧了紧,吐出嘴里叼着的树枝,笑道:“李姑娘那个人还是少说话的好,一说话便要噎死人,还老爱生气。”向婩看了她一眼,也笑了:“生气?大师姐仿佛从来不生气。”顾安愣了一愣:“大抵是见着我才生气。”她转回头去,继续往前。松林到了头,官道两旁又变作了水田,远处几户人家的炊烟细细的,叫风一吹便散了。
向婩忽然勒住马,伸手指向前头。“你瞧。”
顾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前头路边一棵大树,树下坐着几个人,有男有女,正在歇脚。其中一人穿一袭青衫,腰悬长剑,侧影极是眼熟。
顾安的马慢了下来。那女子抬起头来,往这边望了一眼。四目相对,顾安心头微微一动。
向婩望望顾安,又望望李沅蘅,忽然笑了:“大师姐。”
李沅蘅的目光自顾安身上移开,落在向婩背上那柄刀上,停了一停,又移回来。她放下茶碗,站起身来。“你们来了。”
向婩翻身下马,奔到李沅蘅面前。李沅蘅望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向婩双目红了,低下头去,一动不动。
李沅蘅转过身,望向顾安。顾安仍坐在马上,两人对视了一阵,她才翻身下马,牵着黑子走了过来。李沅蘅叹了口气:“这柄刀,兜兜转转,还是与你扯上了干系。”顾安笑道:“你怎不说衡山派兜兜转转寻着的我?”
李沅蘅嘴角微微翘了一翘。“在名剑山庄拔刀的是你,背着刀满山跑的是你,送刀的也是你。不晓得的,还道这柄刀是你家的。”顾安将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天命不佑,我也没法子。”“我晓得。”李沅蘅道,“刀是向婩的,人是杨玄极的,事是名剑山庄的。与你都没干系。可你哪一桩都不曾落下。”
顾安望着她,并不接话。日影穿叶,碎金满地。向婩立在一旁,脸上泪痕犹湿,怔怔地望着她们。
顾安道:“杨玄极独自回衡山了。”李沅蘅点了点头。“我晓得。他到了。名剑山庄的人也到了。向明月坐着轿子来的,带了十几个弟子。各派也来了人,青云剑派、点苍派、青城派都遣了人来。说是要瞧瞧衡山派如何交代。”顾安的手在缰绳上紧了一紧。“杨玄极呢?”“在山上。师父将他关在厢房里,不许出来。他不肯,说要自己出去认。师父骂了他一顿,他方才老实了。”向婩嘴唇抿了一抿,不曾言语。
顾安望了李沅蘅一眼。“你呢?”李沅蘅望着远处的山,瞧了一阵。“我下山来接你们。师父不晓得。”向婩望着李沅蘅,双目亮晶晶的,似有话说,却又忍住了。
李沅蘅端起茶碗呷了一口,望着顾安。“你到衡山来做甚么?刀也送到了,人也带到了。名剑山庄的事与你无干,杨玄极的事与你无干,衡山派的事更与你无干。你跑这一趟,图甚么?”
顾安并不答话,耳根却慢慢红了,自耳垂直红到耳尖。她别过头去,望着远处的山,默然半晌,方才说道:“我过来瞧瞧给你的信,你收到不曾。”
李沅蘅的目光在顾安脸上停了一瞬,手指在茶碗边上轻轻叩了一下,忽然别过头去。她将茶碗搁下,茶水晃出来,顺着桌沿淌下去,她也不曾去看。
三人站在树下,谁也不说话。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落了几叶在顾安肩上。
良久,李沅蘅走到马边,翻身上去,道:“裙子也破了,都不知道缝。”说罢策马而去。向婩连忙跟上,顾安摸了摸黑子的脖子,也翻身上马。三人沿着官道往西行去,日光将影子投在地上,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你手上的伤。”李沅蘅忽然开口。“救人受的伤。”“可是听风阁那位姑娘?”“不是。”李沅蘅不再问了。行了一阵,她又道:“你倒是谁都救。”说罢催马跑到前头去了。
顾安望着她的背影,对向婩道:“我方才怎么说的,她见着我便生气。”向婩笑道:“你当真不晓得她为甚么生气?”顾安摇了摇头。“大抵是我可恶?”向婩嘴角翘着,不再回话。
李沅蘅的白马慢了下来,与她并排。“我教人带了信给你。你没有回。”顾安道:“我回了。交与杨玄极了。”李沅蘅嘴角微微翘了一翘。“杨师弟人都快弄丢了,你倒信得过他。”行了一阵,她又道:“你信里写了甚么?”
“吴破俘。八岁,吴宇将军的后人,独自在外头。我托杨玄极带回衡山,教你瞧着,若有缘分,便拜入衡山派。”
李沅蘅侧目望了她一眼,望见顾安头上的发旋,暗道:信上写的尽是别人的事,半句旁的也无。这人除了打架,甚么都不知。过了半响,方才道:“师父收他做徒弟了。改了名字,姓李。朝廷那边会不高兴,但吴将军是英雄,他的后人不能无人照管。师父说,这是衡山派该当做的。”
顾安不答,只是望着前路。黑子迈着步子,蹄声得得,不紧不慢地踏在黄土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