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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断水刀落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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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沿着山路往上行去。不到半个时辰,便进了山门。门口立着两个弟子,见了李沅蘅,叫了声“大师姐”,又望了望顾安与向婩,也不多问。李沅蘅点了点头,带着她们进去了。
向婩将马上的红绸子解下来,系在刀柄上。三人并肩入了正殿。
院门敞着,里头立着七八个人,穿着各色衣裳,有老有少,有的佩剑,有的悬刀,正三三两两低声说着话。瞧见李沅蘅进来,有人抬头望了一眼,复又低下头去。靠墙立着几个青云剑派的人,华迎风站在最前头,嘴角微撇,目光在向婩背上那柄刀上停了停。
名剑山庄的人也到了。向明月坐在一旁,眼神阴鸷,向云亭立在他身后,面色铁青。
顾安的目光与向明月对上,不避不让,嘴角忽然微微一翘。
李沅蘅低声道:“笑什么?”
“笑他们。”顾安的声音也极低,“说是来主持公道,其实是来瞧瞧有没有机会抢刀。”
李沅蘅淡淡望了那些人一眼,嘴角微微一翘,也不接话,带着顾安与向婩穿过院子,往后头行去。
行至一扇月亮门前,她停住脚步,回过头来。“你先在此处候着。我去与师父说。”月亮门后是一个小院,比前头安静些。李沅蘅入内,片刻便出来了。“进来。”
二人跟着她进了屋子。正中挂着一幅书法,写着“守静笃”三字,行楷写就,笔力沉静。李松风见她们进来,从桌上端出一盘糕点推过来:“吃吧。”正是衡山的灯芯糕,洁白晶莹,带着桂花的甜香。
向婩赶了许久的路,接过来便吃。顾安也不客气,拿起一块塞进嘴里。两人吃得急,糕屑落了满襟。
李沅蘅站在一旁,瞧了顾安一眼,走上前去,伸手将她衣襟上的糕屑拂去,动作轻而快,便似顺手一般。顾安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襟,又抬头望她。李沅蘅已转过身去,走到窗边,望着外头的竹子,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向婩嘴里含着一块糕点,嘴角微微翘着,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转,低下头去,继续吃。
李松风端着茶盏,慢慢呷了一口。李沅蘅这弟子自小在跟前长大,他对她再熟悉不过。旁人家的女娃到了年纪,瞧见俊俏郎君总要偷偷多瞧两眼,她却从不。华迎风那般潘安之貌,又有婚约在身,她见了便躲,避之不及。他早便疑心她于男女之事上不同寻常。
只是顾安那姑娘,刀头舐血,今日不知明日事,偏又是个爱揽事的性子。蘅儿性子刚烈,认准了什么便是一辈子的事,日后只怕伤心的日子还在后头。
却什么也没说,只将茶盏放下,转向向婩,道:“刀给我瞧瞧。”
向婩忙将背上的断水刀解下来,双手递了过去。李松风接在手里,低头看着刀身上乌沉沉的纹路,手指轻轻抚过,默然半晌,方才抬起头来。“拔过了吗?”
向婩摇了摇头。
李松风将刀递还给她。“你试试。”
李沅蘅也回过头来。向婩握住刀柄,运劲一拔。刀身微微一颤,抬起半寸,一层青光漫出,随即凝住不动。她咬紧牙关再催内力,右臂青筋暴起,那刀又抬起一丝,便再也拔不动了。她松开手,手掌已红了一片。
她摊开手掌,低头看着掌心那道灼痕。顾安在一旁瞧见了,也摊开自己的手。两只手并排放在一起,掌心的疤痕一模一样——都是拔刀留下的,都是那层青火灼出来的,连位置、形状、大小都分毫不差。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李沅蘅站在窗边,望着那两只手,目光在顾安掌心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
李松风望着那两只手,默然片刻,缓缓开口。
“名剑山庄,是大晏太子赵匡应的血脉。靖康之难后,太祖一脉的宗室大多南迁,其中一支辗转流落江湖,隐姓埋名,便是后来的名剑山庄。”他望向向婩,“你的生父,便是向明月。”
向婩的身子微微一僵。
“当年明教血债之事,名剑山庄牵涉其中。殷姥姥与向家有深仇,趁你年幼,将你从向家带走,抚养成人。她本意是要你日后亲手复仇。却不料你与杨玄极那孩子走到了一处。”
向婩低着头,一言不发。
李松风叹了口气,目光转向顾安。“至于你,你拔得出那柄刀,不是因你心中有什么恨。你母亲王沁容,也是天家血脉。当年靖康之变,宗室南迁,散落民间的不止名剑山庄那一□□柄断水刀的事,说来话长,也不止是血脉这一层。只是你身上流的,恰好是北晏太祖的血罢了。”
顾安立在那里,一动不动。李沅蘅的目光自顾安脸上掠过,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面上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李松风望着她们,问道:“你们二人,怎么说?”
顾安摇了摇头。“管它甚么天家血脉,都多少年的事了。刀是殷姥姥托我送的,送到便了。”
向婩低着头,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外婆对我很好。从小到大,她教我武功,给我做饭,冷了给我添衣,病了守在床边。我不管她从前做过什么,也不管我亲生父亲是谁。我只认她。”她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声音却极稳。“她是我外婆。”
李松风点了点头,转向向婩。“向南凤也来了。抱个孩子,在山下等着。”
向婩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片刻才道:“那……杨玄极呢?我能见他么?”
李松风摇了摇头。“今日不成了。明日再说。”他顿了顿,望向李沅蘅,“你带她们去歇息罢。赶了这些天的路,先安顿下来。”
李沅蘅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回头望了顾安一眼。顾安正低头望着自己掌心的疤痕,察觉到目光,抬起头来。两人对视了一瞬,李沅蘅便别过脸去,推开门,往外走了。
向婩跟了上去。顾安走在最后,经过李松风身边时,脚步顿了一顿,想说些什么,终究没有开口,只点了点头,便跟着出去了。
院中月光如水,竹影婆娑。李沅蘅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向婩跟在后面,背上的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顾安走在最后,手里还攥着那根不知何时又折来的树枝,叼在嘴里,竹叶在唇间轻轻颤动。
李沅蘅行至西边一排厢房前,推开一扇门:“你先住这里。”向婩点了点头,抱着刀进去了,门并未关上。
李沅蘅转过身来,望着顾安。“你随我来。”
她带着顾安穿过院子,行至东边一间屋子前,推开了门。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窗户对着后山,能望见一片竹林。李沅蘅立在门口,并不进来。
“你先歇着。”她道。
顾安将黑子的缰绳拴在门外的柱上,走入屋中,将包袱搁在桌上。她转过身来,李沅蘅仍立在门口,并未离去。
“怎么了?”顾安问道。
李沅蘅望着她,默然片刻:“没什么。”她转过身,走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了几下,渐渐远了。
顾安立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黑子打了个响鼻,将头伸过来蹭了蹭她的手。她抚了抚黑子的脖颈,转身进了屋子,掩上了门。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外头什么声音也没有了。风停了,竹叶也不响了,整座衡山便似沉入了水底一般。忽然有人轻敲门,向婩轻轻叫了一声:“姐姐。”
顾安睁开眼。
“我想去看看杨玄极。”她道,“你陪我去。”
顾安望着她,嘴角微微一翘,立起身来,将铁笛往腰间一插,推开门往外张望了一眼。院中无人,只有月光白晃晃地铺在地上。她朝向婩招了招手,两人一前一后,溜出了院子。
衡山派的厢房依山而建,弯弯绕绕。向婩来过几回,认得路,走在前头。顾安跟在后面,两人贴着墙根,借着竹影掩着身形,一路摸到了后院。
杨玄极被关在后头一排矮屋之中,原是堆放杂物的柴房,如今腾出一间来作了禁闭之所。屋前站着两个弟子,腰间悬剑,正低声说着话。一个说:“师父也太小心了,杨师兄那个人,你便是把门敞着,他也不会跑。”另一个笑道:“师父不是怕他跑,是怕他出来认。他自己跑出去认了,师父反倒不好办了。”
两人说着,都笑了起来。
向婩蹲在墙角,望着那两个弟子,回头望了顾安一眼。“怎么过去?”
顾安没答话。她四下望了一眼,从地上捡起两枚石子,在手里掂了掂,便要从墙后走出去。“点晕了便是。”她低声道。
她刚迈出一步,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按住了她的肩。力道不重,却极稳。
顾安猛的一惊,回过头来。
月光下,李沅蘅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眉间隐隐怒色。
“你做什么?”顾安低声道。
李沅蘅没理她,只将她按了回去,自己从墙后走了出来。那两个弟子见了她,连忙站直了身子,叫声“大师姐”。李沅蘅点了点头,道:“这里我来看着,你们去歇息罢。”两个弟子对视一眼,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李沅蘅转过身,望向墙后。
“出来。”她道。
顾安与向婩从墙后走了出来。向婩低着头,不敢看她。顾安倒是不怯,望着她,嘴角微微翘着。
李沅蘅望了顾安一眼,心中暗道:这人闯祸的本事,倒是一等一的。又望向向婩,叹了口气。“跟我来。”她道。
李沅蘅推开门,里头酒气扑面。
杨玄极坐在墙角,身边搁着几个空酒坛,手里还抱着一个,正往嘴里倒。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目光涣散,在三人脸上扫了一遍,最后定在向婩身上。
他愣了一愣,使劲眨了眨眼,又揉了揉,嘴里的酒顺着下巴淌下来,滴在衣襟上,他也顾不上擦。过了半晌,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低声道:“又做梦了。这回还带了两个人来。”
向婩站在门口,望着他那副模样,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咬着嘴唇,快步走过去,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酒坛,摔在地上。酒坛碎了,酒水流了一地。
杨玄极望着地上的碎坛子,又抬起头来望她,忽然伸手在她脸上摸了一下。指尖触到她的脸颊,温热温热的,他整个人猛地一颤,酒醒了大半。
“不是梦?”他道。
向婩没说话,眼泪掉了下来。
杨玄极慌忙去擦她的眼泪,手忙脚乱的,越擦越多。他那只左臂还缠着布条,使不上力,急得满头是汗。
向婩哭了一阵,自己擦了脸,把背上的刀解下来,放在杨玄极怀里。“外婆的刀。”她道,声音还有些哑。
杨玄极低头望着那柄刀,刀柄上系着红绸子,正是向婩马上的那一条。他抱着刀,手微微发颤,半晌说不出话来。
向婩蹲在他面前,将他额前的乱发拨到一边,轻声道:“我来了。”
李沅蘅与顾安心下明了,便都双双退了出去。
两人立在门外,谁也不说话。里头隐隐传来向婩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偶尔夹着杨玄极一两句含糊的回应,又安静了。
顾安靠在墙上,从腰间抽出铁笛,在手里转了一转,又插了回去。李沅蘅立在一旁,望着院子里的月光,也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片刻,李沅蘅忽然开口。“你就这么带她来的?”
顾安望了她一眼。“她想去。”
“你倒是什么人都敢带。”
顾安嘴角微微一翘。“你方才不也带我们来了。”
李沅蘅不接话,别过脸去。里头又传来向婩的声音,这回听清了,说的是“你喝了多少”。杨玄极含糊地答了一句,听不真切。向婩又说了句什么,声音低了下去,便听不见了。
过了片刻,李沅蘅忽然开口。“听风阁那位姑娘……”
顾安心中一抖,嘴中草茎险些滑落下来,伸手稳了稳。
李沅蘅瞧了一眼,笑了笑,不再言语了。
二人俱不出声。夜风过林,松影摇动,如墨入水。
月光倾泻,夜更深了,露水渐渐重了,瓦檐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
李沅蘅拢了拢衣襟,转过身去。“让她回去罢,明日还有事。”
顾安点了点头,推门进去。不多时,向婩红着眼眶出来了,杨玄极跟在后面,酒醒了大半,站在那里,欲言又止。向婩回头望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跟着顾安往回走。
李沅蘅立在原地,望着她们走远,方才转身,往自己的住处去了。月光照着她一个人的背影,越走越远,渐渐没入松影深处。
次日一早,顾安推开门,院中已有了动静。李沅蘅立在槐树下,手里端着一碗茶,正与一个弟子说话。那弟子约莫十七八岁,穿着衡山派的青衫,脸上带着几分慌张。
“……拦不住。向庄主说要见师父,各派的人也都到前厅候着了。”
李沅蘅点了点头:“晓得了。”那弟子转身便去了。李沅蘅将茶碗搁在窗台上,望见顾安,道:“我去前厅瞧瞧。你在此处候着。”
顾安不语。李沅蘅行了几步,又停住脚步,回过头来:“向婩呢?”
“还在屋里。”
李沅蘅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向婩的房门开了,望了顾安一眼。“前厅出事了?”顾安点点头,忽见向婩双手空空,问道:“刀呢?”向婩垂下目光。“给我爹爹了。”顾安心头一跳,沉默了片刻。“也好。等衡山派的事了了,你再去取回来。”
两人往前厅行去。晨雾未散,顾安折了根松枝含在嘴中,枝叶还有隐隐露水。
厅中各派已到了大半。名剑山庄坐东首,向明月端坐不动,向云亭立在他身后。青云剑派坐西首,华裕清靠着椅背转着茶碗,嘴角微撇。李松风坐主位,端着茶盏。李沅蘅站在厅中,正与各派的人说话,语声不高不低。
顾安与向婩跨进门来。厅中的声音低了下去。向云亭的目光扫过来,在顾安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向婩身上。李沅蘅抬头看了顾安一眼,侧了侧身,让出位置。
李松风放下茶盏。“向庄主,人到了。有什么事,可以说了。”
向明月正要开口,向婩先开了口。“刀不在我手上。”各派俱是一怔。向明月望着她。“刀在何处?”“送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了。你们找不到的。”厅中嗡嗡议论起来。向云亭面色铁青,踏前一步,向明月抬手止住他,转向李松风。“李掌门,刀的事暂且不提。杨玄极是贵派弟子,参与抢刀之事,总该有个说法。可否请他出来?”
李松风朝门口看了一眼。两个弟子引着杨玄极进来。他穿着灰布衫子,面容疲惫,左臂缠着布条,低着头走到厅中央站定。
向云亭盯着他。“杨玄极,你在后山做了什么,自己说。”杨玄极抬起头,看了向婩一眼,又移开了目光。“刀是我拿的。跟旁人无关。”向云亭冷笑:“你拿的?就凭你?”杨玄极没有说话。华裕清呷了口茶,慢慢道:“向公子,他既然认了,不妨先听听他怎么说。急什么呢。”向云亭咬了咬牙,退后半步。
向明月放下茶盏,沉声道:“李掌门,贵派弟子勾结明教余孽,抢我名剑山庄祖传之物——这件事,总要有个说法。刀可以不追究,人也可以不追究。但衡山派的态度,我必须要一个。”
李沅蘅从李松风身侧走了出来。“向庄主,师傅自小便教我们锄强扶弱,杨师弟自然谨遵教诲。他见着几个年轻人围着一个老婆婆,仗义持剑有何不对?”向云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李沅蘅又道:“至于勾结,向庄主可有甚么证据?”
向明月轻笑一声,也不争辩,淡淡道:“向婩与贵派杨玄极有私。”杨玄极正要开口,李沅蘅摇摇头。“此乃捕风捉影,算不得数。”
向明月沉默了片刻,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墙角叼着竹枝的顾安身上。“那这位顾姑娘呢?她在后山护着殷姥姥,从我手里夺刀,打伤我儿子——这笔账,衡山派也要替她扛?”
众人的目光转向顾安。顾安将竹枝取下来,在手里捻了捻。“刀上又没刻名剑山庄的名字。谁拿到就是谁的。向少庄主打不过我,刀被我抢了,有什么好说的?”
满堂哗然。向云亭手按剑柄,向明月面色铁青。李松风咳嗽了一声。“够了。顾姑娘是客,向庄主也是客。有什么事,坐下来慢慢说。”向云亭咬了咬牙,退了回去。
向明月望着顾安。“顾姑娘好大的口气。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顾安将竹枝叼回嘴角。“那你要怎么算?刀又不在这里。”
向明月转向杨玄极。“后山那一夜,你从斜刺里掠出,使了一招‘雁回衡岳’,替殷姥姥逼退了我名剑山庄的弟子。我没有说错罢?”杨玄极的脸白了。向明月继续说:“至于这位顾姑娘,替你夺了刀。我没说错罢。”杨玄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向云亭接口道:“昨日向婩还背着刀,到了衡山派。今日刀便不见了,我也没说错罢?”杨玄极的身子晃了一晃。
李沅蘅道:“杨师弟冲撞名剑山庄,要罚我衡山派自有师傅做主。”顿了顿,“刀已不在她手中,向庄主找她也无用。刀是在衡山派丢的,衡山派自当追查,别无旁贷。”
向明月忽然笑了一下。“李姑娘四两拨千斤,在下佩服。”他转向杨玄极。“刀在哪里?”杨玄极低着头。“……我不知道。”向明月点了点头。“那你帮殷姥姥的事,你认不认?”杨玄极沉默了很久。“……认。”
向明月转向李松风。“李掌门,你的弟子亲口承认帮了殷姥姥。殷姥姥杀了名剑山庄三个人,抢了名剑山庄的刀。这件事,衡山派打算怎么交代?”
李沅蘅还欲张口,只听得李松风叹了口气。“向庄主想要什么交代?”向云亭接口道:“废了他的武功,逐出衡山派。”杨玄极身子一颤。李松风沉默了片刻。“废武功、逐出师门,是欺师灭祖的大罪。杨玄极出剑护人,有错,但不到这个地步。”向云亭冷笑:“不到这个地步?他帮的是明教的人,杀的是我名剑山庄的人。李掌门觉得不到这个地步,那你说,到什么地步才算?”
厅中一时无言。
墙角传来一声轻响。顾安手中笛子转得飞快,心道:这名剑山庄父子想要的恐怕不是一个交代。在听风阁时便听人提过,寒霜剑才是衡山派真正的镇山之宝,断水刀不过是个由头。他们绕了这么大一圈,又是要刀又是要人,只怕最终落的是这个。
她将竹枝取下来,立在杨玄极和向婩身前,笑道:“真没意思。你们绕来绕去,到底想要什么?”向云亭怒道:“顾安,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顾安嘴角微微一翘。“你爹还没开口,你急什么?”
向云亭被戳中心事,怒道:“他帮的是明教的人——”顾安打断了他。“说来说去,你们是不是想要寒霜剑?”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望向顾安。
向明月望着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张开嘴,猛地弯下腰去,一手撑着桌面,一手捂着嘴,咳了起来。那咳声又急又深,一声接着一声。向云亭连忙上前扶住。向明月咳了许久才止住,将手从嘴边移开——掌心全是血。
厅中静得能听见血滴在地上的声音。
向云亭脸色煞白。“爹——”厅中哗然。各派的人纷纷站起。华迎风的笑容终于收住了。华裕清站起身,面色凝重。
向云亭将父亲交到弟子手中,拔剑出鞘。“顾安!你欺人太甚!”剑光直刺顾安咽喉。顾安侧身一让,铁笛架住剑锋。两人拆了七八招,顾安铁笛一沉,向前一推,向云亭连退三步。他还要再上,顾安铁笛已点在他喉前三寸处。
“够了。”
一道劲风自侧首袭来。顾安铁笛回防,当的一声,虎口发麻。华裕清已立在厅中央,一掌按在顾安铁笛上,顾安连退数步,后背撞在柱上。华裕清面色沉凝。“顾姑娘,名剑山庄与衡山派的事,自然有江湖规矩。你一个外人,在衡山派的大厅上,当着各派的面,对名剑山庄庄主动手动口——过了。”他转向李松风,拱了拱手。“李掌门,顾姑娘是你请来的客人,我本不该插手。可她方才那番话,你也听见了。向庄主被她气得咳血,向公子拔剑相向——若再闹下去,只怕不好收场。李掌门,你说怎么办?”
各派的目光都落在李松风身上。
李松风沉默了片刻。“绑了。”
顾安嘴角一动,李沅蘅已抓住顾安的手腕,将她拽到自己身侧,按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师父,顾姑娘是客。绑了传出去不好听。我看着就是了。”李松风望着自己的弟子,没有说话。李沅蘅在顾安身旁坐下来,转头看了她一眼。顾安合上了嘴,低下头,不说话了。
向云亭冷笑一声,话锋一转。“李掌门,刀是在衡山派丢的,杨玄极是衡山派的弟子,与明教私通也是事实。名剑山庄的三条人命,加上一把祖传的刀——这件事,衡山派总要给个交代吧?”李松风沉默了片刻。“向公子想要什么交代?”“交代就是交代。刀没了,人不能白死。李掌门总不会说一句‘我会管教’,就把我们打发了吧?”
向云亭忽然笑了一下。“李掌门,名剑山庄不是不讲理的人。刀找不到,人也死了,我们认了。但衡山派总该拿出点诚意来。我听说——衡山派有一柄祖传的寒霜剑。”
厅中忽然静了下来。那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的声音都被这句话掐住了。
李松风的手顿了一下。“寒霜剑失传多年了。不在衡山派。”向云亭笑了笑。“李掌门说笑了。寒霜剑是衡山派开派祖师的佩剑,怎么会失传?江湖上都知道,寒霜剑一直在衡山派手里。只是李掌门舍不得拿出来罢了。”李松风的声音没有起伏。“失传了就是失传了。向公子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去衡山派搜。”
华裕清端着茶盏,呷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李掌门,寒霜剑的事,江湖上确实有些传说。有人说寒霜剑早就没了,有人说还在衡山派藏着。这件事,我青云剑派本不该多嘴。只是今日名剑山庄与衡山派的事,总要有个了结。向公子说得也有道理——刀是在衡山派丢的,人是在衡山派死的,衡山派若是一点诚意都拿不出来,传出去,怕不好听。”他朝李松风笑了笑,和和气气的。
李松风望着华裕清。“华掌门的意思是?”华裕清放下茶盏,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两下。“我的意思是——寒霜剑若还在,李掌门不妨拿出来,给名剑山庄一个交代。江湖人讲究的是面子,名剑山庄要的也是一个面子。剑是衡山派的,给不给,李掌门自己说了算。我只是提个建议。”
向云亭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华掌门说得是。”他转向李松风。“李掌门,寒霜剑给不给,你给句话。”李松风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放下。“寒霜剑不在衡山派。我说过,失传了。向公子若是不信,我也没办法。”向云亭的脸色沉了下来。“李掌门这是不肯给了?”李松风没有回答。
向云亭冷笑一声,转过身,面向各派的人。“各位都听到了。衡山派弟子勾结明教,抢我名剑山庄的刀,害我名剑山庄的人。李掌门连一句交代都不肯给。这就是衡山派的态度。”
各派低声议论起来。华裕清端着茶盏,又呷了一口,没有再说话。
向明月坐在椅上,一直没有说话。他抬起头来,望了李松风一眼。“李掌门,三日之后,我再来。希望到时候,你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
他站起身来。向云亭连忙扶住。名剑山庄的人跟着起身,鱼贯而出。向明月走到门口,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目光在向婩身上停了一瞬,又在顾安身上停了一瞬,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去了。
各派的人也纷纷起身告辞。华裕清走到李松风面前,拱了拱手。“李掌门,三日后的事,宜早不宜迟。”说完,带着青云剑派的人去了。
李松风安排衡山弟子众人先下去,屋中便只剩下了五人。
杨玄极抬眼望向李松风。师父面色沉沉,鬓边竟添了几根白发,闭着眼睛,满脸疲惫。杨玄极心中一酸,只觉自己此生有负师门,万死难辞其咎。
他心中横了一横,忽然跪了下来,朝李松风磕了三个头。“师父,弟子不肖,给衡山派惹祸了。师父的恩情,弟子这辈子还不了了。”李松风望着他,没有说话。杨玄极又转向李沅蘅。“大师姐,多谢你。”李沅蘅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他最后看了顾安一眼,点了点头。
向婩抓着杨玄极的手,忽然觉出他手心冰凉,叫了一声:“玄极哥哥?”杨玄极没有看她。说时迟,那时快,他从腰间抽出那柄短刀。向婩尖叫一声,扑上去要夺,刀已没入胸口。
李松风抢上前去,伸指探他脉搏。李沅蘅扑跪在地,撕下衣袖按住伤口,颤声道:“杨师弟,你何苦!”李松风探得脉象,脸色铁青,一言不发,运内力护住他的心脉。杨玄极脉搏已失,李松风与李沅蘅对望一眼,手都僵住了。
向婩跪在一旁,眼神黯淡,只喃喃道:“姐姐,我和他有个孩子,你替我送去逍遥谷。”
顾安一怔,未及出声,向婩拔出匕首,反手往心口一刺。
李沅蘅猛地抬头。李松风闭上了眼睛。他按在杨玄极胸口的手慢慢收了回来,垂在膝上,一动不动。
顾安嘴里的竹枝不知什么时候掉了,落在地上。
夜深霜露重,星辰不显,浮云蔽天。
衡山派将杨玄极与向婩尸身葬在一处。顾安沿着山路往后山行去,未及半程,忽听得琴声自松林中传来。那琴声悲凉,断断续续,几不成声。
顾安站住了,听了一阵,喉咙发紧,转身便回。
走过一片空地,月光下有人正举着木剑,对着一棵松树一下一下地刺。树干上已满是白印子。是李破俘。
顾安走了过去。孩子抬起头,叫了声“顾姐姐”,又低下头去。“他们教的剑法,我学不会。”
“那你会什么?”
“爹爹教过我几招刀法。”他比划了两下,是军中杀敌的路子,简洁狠辣,只是孩子力气太小,架势有了,根基全无。
顾安抽出腰间短刀,递了过去。“你爹教你的,还记得多少?”
孩子接过刀,比划起来。顾安点了点头,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顺着他的路数,将那几个招式拆开重演——不是改,是续。军中刀法讲究实用,她便教他如何发力、如何移步、如何在收刀时变招。都是最简单的,每一招都拆得清清楚楚。
“练熟了这些,再学别的。”
孩子握刀在手,一招一招地练。顾安立在旁边,指点了几句。练了许久,孩子收了刀,低头望着手中那柄短刀。
“送你了。”顾安道。
孩子愣了一愣,将刀抱在怀里,朝她深深鞠了一躬。
顾安摆了摆手,转身便走。
“姐姐,你还会来么?”
她没有回头。“好好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