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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黑子殒命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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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天色微明。顾安行至李松风屋前,叩了叩门。“进来。”李松风坐在桌边,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手里端着一碗茶,却不曾喝。“要走?”“是。来辞行。”
李松风点了点头,将茶碗搁下,自桌上拿起一封信递了过来。顾安不接。“蘅儿走了,”李松风道,“她留下这封信,说要去送那孩子。在山下候你。”顾安立着,不语。李松风望着她,忽然笑了笑。“这孩子,从小到大,什么事都听我的。这回不听了。她心里不好受,由她去吧。”他将信收回,搁在桌上。顾安转过身,走到门口。“顾姑娘。蘅儿她——”他摆了摆手,“去吧。”顾安推门去了。
她回屋中抱起孩子,负上包袱,走出屋子。黑子打了个响鼻,将头凑过来蹭她的手。她将孩子搁在马鞍前头,一手扶着,翻身上去。蹄声得得,出了山门,沿山路往下行去。转过山脚,便见李沅蘅立在路旁,青布衣裳,腰悬长剑,手里牵着一匹白马。她望见顾安,目光又落在孩子身上。孩子醒了,睁着眼睛望她。她伸手碰了碰孩子的脸颊,孩子抓住她的手指,她也不抽出来,便由他攥着。过了半晌,李沅蘅将手抽回,翻身上马。“走吧。”
行了一程,李沅蘅忽然勒马,跳下来走到顾安面前。“把孩子给我。”不待顾安答话,已伸手将孩子接了过去,轻轻抱着。孩子哼了一声,往她怀中拱了拱,又睡着了。李沅蘅低头望了他一眼,翻身上马,一手揽着孩子,一手拉着缰绳。“一只手吊着,还抱着孩子,骑什么马。”说罢催马往前走去。
两人沉默了一阵。李沅蘅忽然开口:“你爹是什么样的人?”“书生。不会武功,不会骑马,连刀也拿不稳。便会写字。”“那你娘呢?”“我娘会。她嫁与我爹之后,便将江湖上的事放下了。后来我家遭变故,爹和娘便双双离世了。”孩子动了动,李沅蘅低下头去拍了拍他的背,又安静了。
走了一阵,顾安忽然开口:“上回自洛阳出来,我往南边去了。”她将洛阳之后的事简略说了。易平之、天子剑、密室、骸骨、剑鞘上的墨家文字、萧铁山之死、墨无鸢以血饲剑。说得极短,有些地方一带便过。李沅蘅听罢,默然良久。行了一阵,她忽然道:“那位姑娘呢?”顾安道:“墨无鸢。”“我知道。”李沅蘅嘴角微微一翘,“我问的不是她。”顾安不说话了,耳根慢慢红了。孩子在她怀中动了动,又睡过去。李沅蘅低头看了一眼,将他往上托了一托,“她也没事?”顾安“嗯”了一声。李沅蘅不再问了,催马走到前头。顾安跟上去,走在她旁边。
两人自衡山出来,一路往西。孩子渐渐认了人,在李沅蘅怀中安安静静的。顾安试过几回抱他,孩子倒也不哭了,只是眼睛总往李沅蘅那边瞟。顾安说他寻你,李沅蘅低头望着怀中的孩子,道:“他寻的是你。这孩子跟你同宗,流着一样的血。”她说着,将孩子往顾安面前送了送。顾安低下头去,瞥见李沅蘅耳内那粒小小的痘印,心中微微一动,伸手碰了碰孩子的脸颊。李沅蘅望了她们一眼,将孩子接了回去。
过了江陵、峡州,路便难走了。有一回走了两日都未遇见人家,孩子饿得哇哇直哭,顾安抱着他立在路边,毫无办法。李沅蘅道:“你候着。”自去爬山。过了许久,她端着一碗米汤回来,衣摆刮破了一道口子。孩子喝了,便睡了。顾安望了她一眼,将孩子接过来背在背上,走在前面。李沅蘅立在原处,望着她的背影,跟了上去。
行了半月,到了梁山军。两人在客栈住下,给孩子寻了奶娘。夜里孩子睡了,两人在堂中用饭。李沅蘅要了一壶酒,慢慢呷着。顾安端着茶盏,望着窗外的山。“过了梁山军,经邻水、广安、合州、遂宁,便到成都了。”李沅蘅道。顾安不答。“在想什么?”顾安摇了摇头。李沅蘅不再问了,将杯中酒饮尽,起身去了。二人上了楼,孩子睡得正沉。李沅蘅在床边坐了片刻,将孩子踢开的被子盖好。顾安立在窗边,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影。“到了成都,寻着逍遥谷,将孩子送出去。”顾安忽然开口。李沅蘅不语。顾安转过身来,望着她腰间的酒壶:“向婩的?”李沅蘅点了点头,拔开塞子,酒气漫了出来。“她自家酿的,喝了好多年了。”说罢仰头喝了一口,走到窗边,怔怔出神。
两人离了梁山军,继续西行。暮色四合,仍未寻着宿头。山道旁一片松林,林外有块平地。李沅蘅抱着孩子立在路边,道:“便在此处罢。”顾安将黑子拴在树上,自去拾柴。右臂吊着木板,来回跑了好几趟,方才凑了一小捆。火升起来了。李沅蘅坐在火堆旁,将孩子搁在身边。顾安靠着黑子坐下,黑子把头凑过来蹭她肩膀,她推了推,推不动,便由着它。风过松林,簌簌作响。
过了许久,李沅蘅忽然开口:“黑子?”“怎么?”“这名字倒是省事。”又过了许久,顾安道:“你的白马叫甚么?”李沅蘅没有答话,只将树枝在火堆里拨了一拨。火光映在她脸上,耳根红红的。顾安便不再问了。
孩子睡熟了。李沅蘅将他放在铺好的布上,行至顾安身边坐下。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手臂给我瞧瞧。”顾安将右臂伸了过去。李沅蘅将木板拆下,手指自肩膀摸到手肘。“瘦了。”“嗯。”李沅蘅把手收了回来。两人并肩坐着,影子交叠在一处。月亮极圆,挂在山顶之上。“正月十五了。”李沅蘅道。“在衡山时,每年正月十五,师父带着弟子们到山顶赏月。有一年一个师弟放烟花,将师父的胡子烧去一截。师父骂了他一顿,第二日又笑着给他多盛了半碗饭。”
“你们北戎正月十五做什么?”李沅蘅问道。顾安道:“北戎不过正月十五。正月十六是放偷日。”她想起往年弟兄们一个个摩拳擦掌要去偷意中人,她闲来无事便去搅浑,觉着有趣,便道:“那夜,男子可将意中人偷回家中。姑娘愿意便留下,不愿便送回去。”李沅蘅没有接话。顾安转过头去,见她望着月亮,耳朵红红的。顾安一怔,这才觉出自己说了什么,耳朵也红了,连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李沅蘅并不看她,过了片刻,低声道:“你们北戎人倒是粗放。”火堆里一根干柴烧断了,火星子飞将起来,闪了几闪,便灭了。“歇息罢。”李沅蘅道。她走回去,侧身躺下,背对着顾安。顾安靠着黑子,望着她的背影,合上了眼。
次日,两人自广安军出来,走了不到半日。官道夹于山谷之间,抬头仅见一线天光。李沅蘅走在前头,顾安跟在后面。行了一个时辰,顾安忽地勒住马。左边山坡上,树丛晃动了几下。“出来。”顾安道。一支箭自树丛中射出,直奔顾安面门。顾安侧头让过,第二支箭射入黑子脖颈。黑子长嘶,前蹄扬起,跪倒在地。顾安跳下马来,回头望去,黑子已倒在血泊中。
李沅蘅早已下马,将孩子安顿在路边大石之后,拔剑出鞘,抢到顾安身侧。山坡上跳下六七个人来,黑衣黑巾蒙面,手中都握着钢刀。为首一人,脸上有一道疤,笑道:“顾大人,马死了,你跑不掉了。”顾安不语,蹲下身,伸手抚着黑子的头。黑子蹭了蹭她的手,便不动了。眼仍睁着,直直望着她。顾安缓缓立起身来,双目已然红了,抽出腰间铁笛,指向那疤脸汉子,一声大喝:“沈惊鸿!”疤脸汉子笑道:“顾大人,沈老板听不见的。上!”
两名黑衣客挥刀扑上。顾安左手握笛,迎了上去,铁笛一横,架住刀锋,顺势向前一送,笛端正中那人胸口。第二名黑衣客自侧面攻到,顾安侧身让过,铁笛自下而上撩起,击在刀身上,那人虎口震裂,钢刀脱手飞出。疤脸汉子脸色一变,喝道:“上!都上!”余下四人一齐扑上。顾安不退反进,铁笛横扫,磕飞一柄钢刀,又砸碎一人的肩骨。但她右臂使不得力,左手终究不如右手灵便,一柄刀自侧面劈到,直奔她后心。
李沅蘅的剑到了。剑光一闪,架住了那柄刀。她手腕一转,剑身贴着刀背滑将下去,削向那人手指。那人惨叫一声,撒手急退。李沅蘅不停手,第二剑已到,刺穿了另一人的肩胛。顾安铁笛再起,又一人应声而倒。她自己左臂也中了一刀,鲜血涔涔而下,却咬着牙半步不退。疤脸汉子举刀冲将上来,顾安铁笛迎上,当的一声,刀断为两截。疤脸汉子一怔,顾安的铁笛已点在他咽喉上,笛尖刺穿了他的喉咙。剩下最后一个转身便逃,李沅蘅长剑自后掷出,穿透他后心。
顾安喘息稍定,转身走到黑子身旁,蹲下身去,抚着黑子的头,良久方收回手。她拾起那支箭,置于黑子身侧,抓住黑子前腿,奋力拖拽。右臂使不得力,左臂伤口淌血,她只凭一股狠劲,一寸一寸地挪。李沅蘅要上前相助,顾安不看她,也不作声。李沅蘅便立在一旁,抱着孩子,默默望着。顾安拖罢黑子,转身走到那疤脸汉子尸身旁,抽出短刀,割下头颅,置于黑子身侧,这才动手填土。李沅蘅伸手遮住孩子眼睛,自己也别过头去。土一捧一捧地落下去,顾安以左手填土,指甲缝里塞满泥土,指头磨破,血泥不分,她一言不发。
坑平了。顾安立起身来,望着那堆黄土,低声道:“黑子,你在下头拿蹄子踢他报仇。”她转身走到李沅蘅面前,接过孩子。孩子在她怀中,忽然咧嘴一笑。顾安低下头,也笑了笑。“走吧。”李沅蘅道:“你骑小白。”顾安一怔,随即笑了:“小白?你这名字也省事。”李沅蘅翻身上马,伸出手来。顾安一手抱孩,一手抓住,跃上马背,坐于其后。小白迈步,蹄声得得,缓缓前行。
天快黑了,前头仍不见人家。孩子哭了起来,越哭越响。李沅蘅勒住马,回头道:“给我。”接过孩子揽在怀中,轻轻拍其背,哭声渐小。“你那笛子呢?”顾安抽出铁笛,凑近唇边。笛声幽咽,在山谷间低回。孩子止了啼哭,睁大眼睛望着笛子,渐渐睡去,小手攥着李沅蘅的衣襟,不肯松开。笛声停了。行了一阵,李沅蘅道:“黑子是一匹好马。”顾安应了一声。半晌,顾安道:“待他长大,他爹娘的恩怨自会找上门来。”李沅蘅低声道:“那是日后的事。那也轮不到你来教他刀。”两人不再说话。小白走得快了些。孩子睡得极沉。二人一马,缓缓行于山路之上。
两人到成都时,天色已近黄昏。城墙甚高,砖石垒得整整齐齐,暮色中黑沉沉的。李沅蘅抱着孩子骑在马上,顾安走在她身侧。二人进了城,寻了一家客栈住下。
安顿好孩子,顾安说要出去一趟。李沅蘅道:“我同你去。”成都之夜,灯火满街。顾安走在前头,穿过几条巷弄,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叩了三下,又叩两下。门开了,一个灰衣女子侧身让进,道:“阿冉姑娘。临安来了信。”递过两封信。李沅蘅没有跟过去,只立在墙角一株楠木下,抱着臂膀。第一封信:“蓝拂衣救出来了。完颜铮带她去洛阳。沈怀南与我往成都来。”第二封信,字迹潦草:“顾大人好威风。”顾安望着那五个字,忍不住笑出声来。她走到楠木下,李沅蘅直起身来。“走?”“走。”
二人行于街市。夜市正酣,卖蜀锦的、卖川扇的,摊位挨着摊位。走了一程,李沅蘅道:“第二封信,写字的人,字倒是不错。”顾安脚步一顿:“你站那么远,又没看见。”李沅蘅道:“见你笑得开心,可是上回那位姑娘?”顾安一怔,未料她旧事重提。李沅蘅便不再说了,加快了脚步。顾安跟上,心道:这大师姐做得也忒小气了些。
回到客栈,孩子睡得正沉。两人在桌边坐下,谁也不说话。过了许久,顾安忽然开口:“你别生气了。”李沅蘅端着茶杯,抬眼望了她一眼。“我生什么气?”顾安想了想,觉得也对,便点了点头,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道:“逍遥谷在成都西边的山里,向婩只说了这么多。”李沅蘅望了她一眼,低下头,将茶杯搁在桌上,道:“西边的山大了。没有具体去处,寻起来怕是要费些时日。”“嗯。”顾安应了一声。李沅蘅端起茶杯又放下,道:“青城派在成都。明日去拜会一下,顺便打听逍遥谷的事。”说罢起身走到床边,弯腰给孩子掖被子去了,终究没忍住,轻叹了口气。
次日一早,两人将孩子托付给客栈奶娘照料,便出了门。青城山在成都西北,山势幽深,林木葱郁。行至半山,林木深处露出一角飞檐,正是青城派所在的上清观。门前立着两个青衣弟子,瞧见李沅蘅,连忙拱手笑道:“李师姐,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一个弟子接过缰绳,另一个回堂通报。不多时,秦少英转了出来,穿一袭青灰道袍,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拱手笑道:“李师妹,什么风把你吹到青城山来了?”目光移到顾安脸上,停了停,“这位是……”李沅蘅道:“阿冉姑娘,我的朋友。”秦少英拱了拱手:“阿冉姑娘。”顾安也拱了拱手:“秦少主。”二人目光一碰,各自移开。顾安心中却道:都见过好几回了,每回都不甚愉快,如今倒装得不认识。
堂中分宾主坐下。秦少英赔了洛阳的罪,李沅蘅说过去便过去了。秦少英问起李沅蘅来意,李沅蘅说想打听逍遥谷。秦少英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笑道:“逍遥谷?那可是个清修的好去处。谷中之人素来不与外界来往,在下也只是听说过,不曾去过。”李沅蘅道了谢,秦少英便留饭,又遣人去客栈接孩子。
饭菜摆将上来,多是川中风味,红油汪汪。秦少英举杯敬酒,顾安抿了一口,辣得眉头一皱。秦少英笑道:“阿冉姑娘吃不惯辣?”顾安摇了摇头:“吃得惯。”正吃着,门外走进一个女子,穿素色衣裳,低着头,手里端着一壶酒,行至桌边,将酒壶搁下,退到一旁。秦少英不看她,只摆了摆手:“斟酒。”那女子应了,先给李沅蘅斟了一杯,又行至顾安面前,低头倒上。顾安认出是沈宜秋,望着她,她并不抬头。
秦少英又劝了几回酒,顾安推不过,饮了几杯,手已不稳。李沅蘅放下酒杯,道:“她不能再喝了。”秦少英笑道:“这‘锦江春’是成都名酿,阿冉姑娘海量,这才几杯?”顾安身子晃了一晃。李沅蘅立起身来。“秦师兄,多谢款待。她醉了,我先送她回去。”秦少英笑道:“那在下便不留了。打听的事,一有消息,便遣人去客栈知会。”李沅蘅拱手道谢,扶住顾安臂膀。顾安靠在她肩上,两人出了门。
回到客栈,李沅蘅扶顾安躺下,替她脱了鞋,盖好被褥。顾安双目紧闭,脸颊绯红。李沅蘅立在床边瞧了一阵,伸手将她额前散发拨开,指尖触及额头,微微一停,便即收回。她转身至桌边坐下,斟了一杯凉茶,慢慢呷着。孩子睡在一旁床上,呼吸轻匀。李沅蘅坐了片刻,起身走到窗边,望着一盏盏灯笼熄灭,夜色渐深。心中忽地想:自己这是何苦。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日日要喂要哄;身边还跟着一个傻子,正事一问就哑,闯祸的事情一件不落。
顾安醒来时,天已大亮。头尚昏沉。李沅蘅坐在床边,怀中抱着孩子。她见顾安睁着眼,嘴角微微一翘:“醒了?”顾安“嗯”了一声,撑着要坐起来,没撑住,又倒了回去。“别乱动。”顾安躺了回去,望着房梁。“我怎么回来的?”“青城派的人送你回来的。你醉得不省人事,秦少英叫人背你回来,还送了醒酒汤。”
“那个沈宜秋,”顾安忽然开口,“在洛阳时,她给过我一包药粉。我一直没想明白,她为什么要给我。”李沅蘅将孩子搁在床上,盖好被子,走到桌边坐下。顾安也坐起来,靠在床头。二人隔着几步远,谁也不说话。过了许久,李沅蘅方才开口:“她嫁到青城派,是两家联姻。段厉天不喜她,她也不喜段厉天。她无路可走。段应天死后,沈岚接管绝刀门,她便更回不去了。青城派收留她,是看在两家面上。秦少英给她一口饭吃,不是拿她当自己人。她给你药粉,是想借你的手查清楚段应天到底是怎么死的。她不愿旁人以为是她做的。可她除了那包药粉,什么也做不了。”顾安道:“嫁人这事,由得自己么?”李沅蘅不答。楼下叫卖声一声一声传进来。李沅蘅忽道:“那你呢?”顾安一愣,笑道:“死也不嫁。”李沅蘅轻笑一声,立起身来:“先把汤喝了。我去给孩子弄些吃的。”行至门口,拉开门,停了一停,也不回头,便出去了。
楼下忽然有人唤“李姑娘”,听声音是青城派弟子。顾安起身拉开门,廊中空荡荡的。她扶着栏杆往下望,李沅蘅立在楼梯口,怀中抱着孩子,正与两个青城派弟子说话。她回过头来,望见顾安,便招了招手:“下来。”顾安下了楼。两个弟子递过一封信,说范凡被人带走了,往西边去了。李沅蘅接过信看了一眼,收入袖中,道了谢。两个弟子转身去了。
“范凡?”顾安问。李沅蘅将孩子往上托了托:“逍遥谷的范先生。前些年结识的,医术极精,性情也随和。逢年过节还给衡山寄土产。”顾安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李沅蘅抱着孩子往楼上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过头来:“他还请我替他寻个没成婚的同门做媒。”顾安跟在后头,脚步顿了一顿,随即笑道:“那倒是热心。”李沅蘅推门进屋,将孩子搁在床上,转过身来望着她。顾安站在门口,并不进来。两人对视了一瞬。顾安道:“走吧,去灌县。”
二人骑着马,慢慢走在山路上。李沅蘅坐于前,怀抱孩子,一手挽着缰绳。顾安坐于其后,右臂吊着木板,左手搭在她腰上。山路两旁灌木丛生,顾安随手折了一根枝条,在手里捻了捻,丢掉了。过不多时,又折一根,又丢掉。一路走,一路折,折了丢,丢了折。李沅蘅也不理她。行了一程,顾安又折了一根,在手里转了两圈,随手一扔。那枝条不偏不倚落在孩子头上,孩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李沅蘅勒住马,回过头来,也不说话。顾安手忙脚乱去摸孩子的头,孩子哭得更响了。李沅蘅将孩子换到左手,右手拉了拉缰绳,催马快走。
走了一程,李沅蘅忽道:“杀尽天下负心人。”顾安一怔,咽了咽口水,树枝到底没再丢,含进嘴中。李沅蘅拉了拉缰绳,马走得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