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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夜宴三问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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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暮雪设了晚宴,请三人到前厅。菜式不多,却精致。新津韭黄寸寸匀净,槐叶冷淘碧绿如玉,彘骨用醯酱点橙薤腌过,色红而亮。郫筒酒液清冽,灯下泛着琥珀光。笋羹浮着几片嫩笋,汤清如水。
三人在前厅中坐了。无人动筷。
“有客人要来。”余暮雪放下酒杯。顾安将酒杯搁回桌上:“什么客人?”“等一等便知。”
顾安端起茶杯呷了一口,随口道:“修罗宫杀尽天下负心人。这‘负心’二字,不知是怎么个说法?”余暮雪慢慢转着酒杯:“负了心,便是负了心。有什么好说的。”顾安又道:“比方说,两个人好了一场,后来散了——这算不算?”李沅蘅低头替孩子掖襁褓,淡淡道:“你倒是关心。”完颜珏端着茶杯,望着窗外夜色,不紧不慢地道:“负心不负心,自己心里最清楚。用不着问旁人。”
顾安默然片刻,心中嘀咕:我不过问问余宫主,怎的这两个女人都来抢白我?嘴上却不好说什么,只将茶杯端起来又搁下。过了片刻,又道:“可世间之事,未必都分得清谁对谁错。”
余暮雪放下酒杯,望着她:“你以为这世上被负心人害了的,都有本事拔刀?”顾安一怔。“她们哭瞎了眼,病死在榻上,投河的投河,上吊的上吊。修罗宫替她们做她们做不了的事。”余暮雪端起酒杯呷了一口,搁下杯子。
厅中静了下来。顾安低下头,手中筷子转了一圈,过了片刻,抬起头来:“余宫主,我不是来论是非的。我只是想请教——修罗宫替人出头,是以什么为本?是凭着一口气,还是凭着一条规矩?”余暮雪端起酒杯又放下了:“规矩是人定的。气散了,规矩也没用。”
顾安点了点头,不再问了。李沅蘅端着茶杯,望着杯中茶,不知在想什么。完颜珏仍望着窗外的夜色,一动不动。
夜色无声,竹影浮动。余暮雪放下酒杯,淡淡道:“来了。”
院门处走进两个人。当先一人穿青色长衫,腰悬长剑,面容白净,嘴角挂着惯常的笑意——正是秦少英。身后跟着一个女子,素色衣裳,低着头,是沈宜秋。秦少英走在前头,步子不紧不慢,偶尔回头望沈宜秋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温存,与那日在青城派当着众人将她呼来喝去的样子判若两人。沈宜秋始终低着头,脚步却跟得极紧。
秦少英走进厅来,目光一扫,先朝余暮雪拱手:“余宫主。”又瞧见李沅蘅,笑容不变,拱手道:“李师妹也在。”再瞧见完颜珏,笑意更深了些,“木长老,久违了。”完颜珏端着茶杯,并不看他。秦少英也不在意,自己在客位坐下。沈宜秋挨着他坐下,秦少英伸手替她挪了挪茶杯,动作自然。
李沅蘅端着茶杯,慢慢呷了一口,淡淡道:“秦师兄上回在成都,说不知修罗宫。今日在此处遇见,倒是巧了。”秦少英笑道:“江湖之大,巧事多得很。李师妹不也在这里么?”李沅蘅望了他一眼,不再说了。
余暮雪端起酒杯:“人齐了。请。”众人举杯饮了一口。秦少英放下酒杯,笑道:“余宫主今日设宴,不知有何见教?”余暮雪转着酒杯,不答。完颜珏望着杯中茶,道:“听风阁是二皇子的人。修罗宫也是。秦公子是三皇子的人。今日坐到一处,倒是难得。”秦少英笑道:“木长老消息灵通。不过——人总是会变的。三皇子那边待得久了,想换个地方坐坐。”完颜珏呷了一口茶,不答。
秦少英又道:“二皇子雄才大略,在下仰慕已久。今日托余宫主的福,想求木长老引荐。”完颜珏放下茶杯,望着窗外:“三皇子待秦公子不薄。秦公子说换便换,倒是有魄力。”秦少英笑道:“良禽择木而栖。”完颜珏点了点头,端起茶杯,目光仍望着窗外。
秦少英呷了一口酒,目光在李沅蘅和顾安脸上转了转,笑道:“李师妹和顾姑娘也在,莫非衡山派也有意?”完颜珏道:“衡山派的事,李师妹自己说了算。秦师兄问她自己便是。”厅中一静,众人望向李沅蘅。李沅蘅低头替孩子掖了掖襁褓,道:“我来修罗宫,是为寻人。与衡山派无干。顾姑娘也是。”秦少英笑道:“原来如此。”便不再问了。
完颜珏望了李沅蘅一眼,李沅蘅不看她,只望着怀中的孩子。顾安端着酒杯,心中暗忖:青城派自是三皇子一脉,秦少英此人素来心机深沉,面上笑得越和气,底下越不知藏着什么。他说要投靠二皇子,是真是假,谁信得他。
余暮雪端起酒杯:“请。”众人又饮了一口。厅中寂然,唯闻远处山谷中传来几声鸟啼,凄清悠长。
宴罢。秦少英携沈宜秋告辞,余暮雪送至门口。完颜珏立在廊下,并不相送。待那二人的身影没入夜色,完颜珏与余暮雪低声说了几句话,便各自散了。
顾安与李沅蘅先行回去。夜风微凉,顾安脚步踉跄,酒意上来了。“你近日怎得总生我的气?”李沅蘅抱着孩子走在她身侧,望了她一眼,不答。完颜珏赶了上来,扶住顾安的臂膀。“喝了多少?”“不多。”三人走在廊下,谁也不说话。
翌日清晨,完颜珏已坐在桌边。“你和李沅蘅去一趟青城派,查查秦少英到底是什么来路。”顾安一怔:“她未必肯趟这浑水。”“你惹的那些事,哪一件她没跟着?”顾安默然。“孩子留在我这里。你们早去早回。”
顾安去找李沅蘅。“阿珏让我们去青城派,查秦少英。”“什么时候?”“今日。”李沅蘅点了点头。“孩子——”“孩子我带在身边。”“修罗宫比路上安全。”李沅蘅抬起头来:“你的阿珏,我不放心。”顾安心中一动,默然半晌,道:“好。”
二人去找范凡。范凡见她们进来,笑了笑。“要走了?”李沅蘅点了点头:“范师兄,逍遥谷在何处?”范凡伸指蘸了茶水,在桌上画了几笔。是山,是水,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尽头画了一个圆圈。
“从此处往西,过三道山梁,有一条溪。沿着溪往上走,到源头便是。”他顿了一顿,“谷口有一棵大槐树,树干上刻着一个‘逍’字。年深日久,字迹怕是模糊了。”李沅蘅望着桌上那幅水迹画成的图,默默记在心里。范凡手掌一抹,将痕迹尽数抹去,桌上只留下一摊水渍。“逍遥谷的人,不教外人知晓。”李沅蘅道:“多谢范师兄。”
二人收拾了行囊,马已备好。完颜珏送了出来,立在阶前。“借一步说话。”顾安跟着她走到一旁。完颜珏望着远处的山影,道:“寒霜剑的事,早晚要办。你心里有数。”顾安点头。“旁的我不多说了。你自己掂量。别到时候又让我收拾。”顾安别过脸去:“我什么时候让你收拾了?”完颜珏望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动,也不答话,转过身往回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并不回头:“你心里清楚。”说罢径自去了。
顾安立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站了片刻,才转身走到马旁。李沅蘅已上了马,抱着孩子,拉着缰绳,并不看她。“走吧。”顾安翻身上马。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修罗宫,往西行去。翻过三道山梁,循着水声找到一条溪,沿着溪往上,又走了一个时辰,前头出现一棵大槐树,树干上刻着一个“逍”字,年深日久,字迹已模糊了。
谷口极窄,隐在树后。穿过谷口,几间木屋依山而建,屋顶长满了草。李沅蘅唤了几声,一间木屋的门开了,走出一个女子。穿青布衣裳,头发随意挽着,面容清丽,眉眼间干干净净的,像山涧里的一汪清泉,不染纤尘。她望见李沅蘅怀中的孩子,怔了一怔。“衡山派李沅蘅。范师兄托我来送一样东西。”那女子目光落在孩子身上,眼睛一下子红了,侧身让开了路。
屋子里收拾得干净。谷松照倒了两碗茶,在对面坐下。“范师兄还好么?”“被人扣在修罗宫。余暮雪要问他楚师傅的墓在哪里。他不肯说。”谷松照点了点头,轻笑一声:“余暮雪既没有杀他,便让他一直住着罢。”她伸出手去,将孩子接了过来,低下头望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像她。眉毛像。”顾安道:“你不问问向婩如何死的?”谷松照摇摇头,眼神清澈:“人总要死的。”李沅蘅从腰间取下水壶放在桌上:“这里头是向婩酿的酒。她没留东西给孩子,便把这个给他吧。”谷松照笑了笑。“他叫什么名字?”“还没取。”谷松照伸手抚摸孩子的眉毛:“便叫杨孩儿。等他大了,自己决定。”
谷松照目光落在顾安吊着的右臂上,走过来蹲下身,摸了摸木板,又按了按顾安的胳膊。“大夫接得不错。可惜你不好好养着。”她拆下木板,托着顾安的胳膊轻轻转动。“动一下试试。”顾安抬了抬手臂,有些酸,但能动了。“好了。活动几日便没事了。”谷松照望着顾安,“你这胳膊,接上之后又撞过几回?骨头没歪,算你命大。换了旁人,早就废了。”顾安干笑一声,没接话。李沅蘅坐在旁边,端着茶碗,淡淡瞥了顾安一眼,什么也没说。顾安道:“多谢。”谷松照摇了摇头,将孩子接了过去。
谷松照将孩子安顿在里屋床上,盖好被子,出来领着她们在谷中逛了一圈。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湖面,金光粼粼。亭旁几株桂花开了,香气幽幽,混着药草的清气。谷松照走在前头,步子不疾不徐,指着远山说那是采药处,指着湖边石台说那是晾药处。
逛罢,谷松照领着她们到一间木屋前,推开门。屋里收拾得干净,一床一桌一椅,窗对湖,能望见亭子和桂花树。“你们住这里。”她道。顾安站在门口,往里望了一眼,又望了望李沅蘅。李沅蘅立在旁边,抱着臂膀。“我住哪里?”顾安问。谷松照望了望二人,目光清澈。“你们不是一起的么?”顾安一怔,脸微微红了,道:“是一起的,但——”谷松照等了片刻,见她说不下去,又望了望李沅蘅。李沅蘅别过头,望着湖面,也不言语。谷松照便不再问了,转身走到隔壁,推开了另一间屋的门,轻声自语道:“好奇怪。”顾安低着头快步走了进去。
夜里起了风。谷中寂静,唯闻湖水拍岸,一下一下。顾安睡不着,披衣起身,推门出来。廊下清辉满地,月亮已升至中天,照得湖面白晃晃的。桂花香混着夜露的凉意,比白日更浓。
她走到湖边石台坐下,折了根木枝叼在嘴里,望着湖面。月亮碎在水里,一片一片,风过时便晃一晃,又聚拢来。忽听得脚步声,李沅蘅自廊下走了出来。月华如水,泻在她身上,眉目清冷,青丝散在肩侧。顾安望了片刻,低下头去。
李沅蘅走过来,在她身侧坐下。“睡不着?”顾安“嗯”了一声。李沅蘅轻笑一声:“睡不着便来找人家祖师爷的墓?”顾安一愣,把木枝从嘴里拿下来,朝湖对面山崖上一指:“这还用找?人家根本没藏。”月光下,山崖上隐隐约约有一个洞口,半隐在藤蔓之后。“那是什么?”“楚潇潇的墓。谷师姐说的。她说祖师爷就葬在那里,崖壁上那个洞,进去便是。”
李沅蘅望着那个洞口,默然片刻。“余暮雪为什么不派人来搜?”顾安叼着木枝,含混道:“逍遥谷的人自己都找不着,她派谁来搜?”李沅蘅一怔。顾安把木枝拿下来:“谷师姐说,楚潇潇的墓,逍遥谷的人寻了几十年,没人寻着。范师兄是头一个找到的,可他死也不肯说。余暮雪扣了他几个月,他一个字都没吐。”她又把木枝叼回嘴里,“谷师姐说,那地方邪门。你明明看见了,走过去就没了。她试过好几回,每回都走到半路就迷了方向。”
李沅蘅望着那个洞口,月光下藤蔓掩映,看不真切。“那你怎么知道那就是?”“谷师姐说,范师兄告诉她,洞口正对着湖心那棵老桂树。夜里月亮升到中天,月光直直照进洞里,从对面山崖上能瞧见反光。方才我出来的时候,月亮正好照进去。你瞧,现在没了。”李沅蘅抬头望去,月亮已偏西了,洞口隐在暗处,什么也瞧不见了。
顾安把木枝在手里转了两转:“去看看?”“看什么?大半夜的,爬崖子?”顾安笑了笑:“又不远。”“不远?谷师姐走半路就迷了方向,你比谷师姐强?”顾安一怔,不说话了。李沅蘅收回目光,望着湖面:“那种地方,多半是奇门遁甲之术。你看得见,走过去就没了。咱们两个去了也是白去。”顾安把木枝叼回嘴里:“说不定运气好——”“你运气是好。好到胳膊断了还到处跑。”顾安住了口,望着李沅蘅的侧脸,忽然笑了起来。李沅蘅转过头来:“笑什么?”顾安摇摇头:“没笑什么。”李沅蘅盯着她看了片刻,心头一软,别过脸去,不再理她了。
次日清晨,顾安推门出来时,谷松照已在院中挤奶,孩子搁在一旁的摇篮里,醒着。李沅蘅也出来了,站在廊下。谷松照抬起头来,望了她们一眼,笑了笑。“昨夜听见你们在湖边说话。”她将奶碗搁在一旁,擦了擦手,“对奇门遁甲有兴趣?”顾安一怔:“没有。我们没想去动人家的墓。”谷松照点了点头。“那便好。不过你们若是想看看先师留下的书,倒是可以。”
书房不大,四面墙都是书架。谷松照把孩子放在摇椅上,回头道:“你们自己翻。”顾安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翻了翻,又抽出一本。李沅蘅凑过来瞧了一眼,低声道:“这是人家的武功秘籍,你乱翻什么?”谷松照头也不抬,淡淡道:“她想翻便翻。”
顾安走到最里头的书架前,抽出一本书,书页间飘出一张纸来。她弯腰拾起来,是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女子,立在湖边,衣袂飘飘,却没有脸——五官处一片空白。身形清瘦,腰间悬着一支笛子,与她腰间那支铁笛一模一样。顾安望向画旁的题字:“湖光山色两相宜,一笑相逢便可知。只恨当年多别离,如今只剩画中姿。”没有落款,只有一方小印,刻着“潇潇”二字。
顾安又翻了几张,书架里夹着七八张,都是同一个女子,都没有脸。谷松照走过来望了一眼,轻声道:“这是先师画的。”“画的谁?”“一个姓王的姑娘。先师画了许多年,画来画去,都是她。”“为什么没有脸?”谷松照摇了摇头:“先师说,她记不清了。又说,记得清也画不出。”顾安低下头,望着手中那幅画。“这姓王的姑娘叫什么名字?”谷松照想了想:“先师提过一回,说姓王,名字里有一个‘容’字。旁的便不知道了。”顾安的手在画上停住了。李沅蘅站在旁边,没有出声。顾安将画折好收入怀中,谷松照望了她一眼,没有问。
二人辞别谷松照,沿来路出了山谷。走了一程,李沅蘅道:“你想了一路了。”“想什么?”顾安沉默片刻:“楚潇潇画了那许多年,画来画去都是同一个人。记不清了还画,画不出还画。我爹对我娘,不知有没有这样。”李沅蘅道:“他们在一处,自然是情深的。”顾安点了点头。又行一程,忽道:“那不在一处的呢?也会这样情深么?”李沅蘅不答。过了半晌,道:“谁知道呢。”
李沅蘅忽道:“你从来不问这些。”顾安道:“有什么好问的。紧要关头,总有比它更要紧的事。”便不再说了。
二人一路向西,往青城山而去。行了一程,前头山道塌了一片。李沅蘅勒住马,顾安也下了马。山峰之上,隐隐约约有一座道观,在云雾间若隐若现。“上回是从成都走的,走的是前山。这条路通后山,倒是头一回走。”二人折返寻了一条岔路,绕着山腰前行。行了大半个时辰,前头又遇一处塌方,碎石堆了半人高。顾安牵着马拨开枝叶,找到一条小径。到了一处崖壁前,路彻底断了。顾安翻了上去,又将李沅蘅拉上来。
崖上是一片平地,两人坐下歇息。“你猜秦少英在不在?”李沅蘅问。“在不在都一样。他那种人,跟谁都是笑脸。你去问他,他什么都不会说。”“那你还来?”顾安把叼着的竹枝拿下来,在手里转了两转:“阿珏让来的。”李沅蘅望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歇了一阵,两人继续赶路。翻过山崖,前面是一片密林,林中有一条小溪。沿着溪往上走,树木渐渐稀疏,前头出现一片空地。空地上立着一座道观,山门紧闭,静悄悄的。顾安望了望那道观,笑了一声:“秦少英住在这种地方,倒是会挑。”李沅蘅没接话,牵着马走在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