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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夜探青城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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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行至青城派后山门前。山门不大,青石砌就,两旁石柱雕着云纹。门口立着两个青衣弟子,腰悬长剑。顾安勒住马,伸手拉住李沅蘅袖子,低声道:“先躲一躲,夜里再来。”李沅蘅瞧了她一眼,翻身下马,牵着马便往山门走去。顾安一怔。李沅蘅已行至门前,朝那两个弟子拱了拱手:“衡山派李沅蘅,求见秦师兄。烦劳通报。”那两个弟子认得她,连忙还礼,一人转身进去了。
顾安牵着马立在后面,进退两难。李沅蘅回过头来,望了她一眼。“走不走?”顾安干咳一声,牵着马跟了上去。
二人在山门外候了片刻,门内走出一个中年男子。玄色劲装,腰悬长剑,面容冷峻,正是天剑门掌门沈岚。李沅蘅拱手:“沈掌门。”沈岚点了点头,目光移到顾安脸上,鼻子里哼了一声:“顾姑娘也在。洛阳那档子事,还没了结呢。”顾安不语。李沅蘅道:“沈掌门,段应天之死,与顾姑娘无干。”沈岚嘴角一牵,似笑非笑:“却不知衡山派几时收了位姓顾的女弟子?”李沅蘅道:“顾姑娘是衡山派的客人。”沈岚不再多说,拱了拱手,带着弟子下山去了。
又过了一阵,秦少英自山门内走了出来,青衫长剑,面带笑意,拱手道:“李姑娘,顾姑娘,久候了。”说罢侧身让路。秦少英引着二人穿过前院,往大堂走去。青石板路两旁种着几株老松,枝干虬曲,遮了半边天。廊下立着几个弟子,见了秦少英,都垂手让路。顾安走在他身侧,四下望了望,忽然笑道:“秦少主,你这岳丈脾气倒是不小。”秦少英笑容不变:“沈掌门性情刚直,言语间若有冒犯,顾姑娘莫放在心上。”顾安笑了笑,不再说了。
行至大堂门口,里头走出两个丫鬟,端着茶盘。沈宜秋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只茶壶。秦少英见了她,眉头微微一皱:“茶先斟上,别让客人等着。”沈宜秋低着头,快步上前斟了茶,又退到一旁,垂手立着。与修罗宫那晚判若两人——那晚秦少英替她挪茶杯,目光温存;此刻她又成了那个呼来喝去的沈宜秋,像一件摆设。
秦少英请二人入座,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笑道:“李姑娘,上回在成都匆匆一别,未能尽兴。今日二位光临,不知有何贵干?”李沅蘅道:“私事已了,特来拜会秦师兄。”秦少英笑道:“李姑娘客气。”二人说着话,秦少英的目光却不时落在顾安身上,忽然道:“顾姑娘,上回在洛阳见识了你的刀法,倒有几分北戎军中的路数。”顾安端着茶杯,慢慢呷了一口:“哪回?”“听风阁那回。”顾安放下茶杯,望着他,嘴角微微一翘:“巧了。那日青城派的人杀进听风阁,前几日又去求木长老——不知秦少主这唱的是哪一出?”
堂中静了一瞬。秦少英笑容不变,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放下茶盏往椅背上一靠,笑道:“顾姑娘是北边来的,在下也不藏着掖着了。前阵子北戎大军压境,朝廷遣二皇子去和谈,割了唐、邓、商、秦四州。二皇子此番立了大功,圣眷正隆。青城派虽是方外之人,也晓得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他目光从顾安脸上转到李沅蘅脸上,“李姑娘,你说是不是?”
李沅蘅端着茶杯,慢慢呷了一口,道:“朝廷的事,我一个江湖女子,不敢乱说。”秦少英笑了笑:“李姑娘是衡山派大师姐,江湖上都晓得。李姑娘的立场,便是衡山派的立场。”李沅蘅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道:“秦师兄抬举了。衡山派的事,自有家师做主。我一个小小弟子,哪来什么立场。”秦少英笑容不改,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便不再说了。
秦少英又将目光转向顾安,笑道:“顾姑娘与木长老相熟,此番前来,不知可是木长老的意思?”顾安端着茶杯慢慢呷了一口,道:“秦少主想多了。我来青城山,是陪李姑娘的。”秦少英点了点头,又笑道:“听闻北边军中有位女将军,唤作完颜安,刀法了得,常年腰间挂一支铁笛。顾姑娘可曾听说过?”顾安放下茶杯,淡淡道:“不认识。”秦少英笑了笑,不再追问。
李沅蘅忽道:“秦师兄,这几回都不曾见着令尊。他老人家身子可好?”秦少英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家父近来身子不适,在后山静养,不见外人。多谢李姑娘挂念。”他顿了一顿,站起身来,“二位远道而来,便在敝庄住几日罢。在下已吩咐弟子收拾了客房,请。”
两人跟着青城派弟子回了客房。顾安坐在桌边,一杯接一杯喝茶。
是夜,月色如洗,青城山殿阁楼台尽染清辉。山风自谷中徐来,松涛阵阵,间有道观钟磬之声,悠远若有若无。
顾安辗转难眠,侧耳听隔壁,李沅蘅房中无声无息。她悄悄起身,披衣推门。廊下无人,月光泻在青石板上,白森森的。她穿过院子,到了一处墙角,纵身跃上屋顶。屋顶青瓦铺就,月光下泛着幽光,她寻了个暗处坐下,望着远山峰峦、谷中云雾,吁了口气。
“倒会挑地方。”
顾安身子一僵,低头望去,李沅蘅立在院中,窗户大敞,月光映在脸上,似笑非笑。顾安干咳一声:“你专门逮我?”李沅蘅不答,纵身上了屋顶,在她身侧坐下,淡淡道:“你夜里便从来干不出好事。”顾安张了张嘴,想辩,又觉得辩不过,便不说了。
李沅蘅望了她一眼:“秦少英的话,你信几分?”顾安默然片刻:“三分。”“哪三分?”“他爹病了,不见人。这一句,我信。”李沅蘅望着远处山影,不再说话。二人并肩坐在屋顶,月光照着,谁也不开口。山风拂面,带着松脂清气。
顾安的手慢慢移过去,轻轻覆在李沅蘅手上。李沅蘅的手微微一僵,没有抽开。远处山谷里,不知什么鸟叫了一声,随即沉寂。过了片刻,李沅蘅低声道:“说句话。”顾安道:“不说。”
李沅蘅没有再问。两人就这么坐着,月光洒在肩头,谁也不动。
过了半响,顾安忽然抽出腰间笛子,转了一圈,道,“不如去探探。”李沅蘅望了她一眼:“探什么?”“秦少英他爹。说是病了,不见人。你不觉得蹊跷?”李沅蘅淡淡道:“人家爹病了,有什么蹊跷。”顾安道:“你信?”李沅蘅不答。顾安又道:“秦少英的功夫,咱们见过。小心些,出不了事。”
李沅蘅望了一眼顾安转笛子的手,默然片刻。心中叹了口气:这才多久,便只惦记着探人家的底了。她站起身来:“走。”
二人纵身下屋,沿廊下往后山摸去。秦少英的住处是座独院,院门虚掩,里头透出灯光。二人伏在墙头,往里张望。院中立着几个穿军中劲装的人,腰悬佩刀,为首一个军官模样,正与秦少英说话。秦少英脸色难看,声音压得极低。那军官朝后一招手,两个随从进屋扶出一个女子——沈宜秋。她低着头,头发微乱,面色苍白。秦少英上前一步似要阻拦,那军官伸手一挡,也不知说了句什么,秦少英便垂下了手。沈宜秋被扶出院门,上了一顶小轿。那军官朝秦少英拱了拱手,带着人去了。秦少英立在院中,半晌才转身进屋。
过不多时,门又开了。秦少英走了出来,手里多了一个白色纸包,四下张望了一眼,转身往东首一间偏房走去。二人跟了上去,伏在屋顶。顾安轻轻揭起一片瓦,往下望去。屋内甚暗,床上躺着一人,须发花白,面容枯槁,正是秦掌门。他睁着眼,喉间发出呼噜之声。秦少英立在床边,打开纸包,将白色粉末倒入茶碗兑水搅匀,端着碗坐到床边。“爹,喝药。”秦老爷子不肯张口。秦少英伸手捏住父亲下巴,将碗凑到嘴边慢慢灌了进去。药汁顺着嘴角淌下,秦少英拿袖子替他擦去。灌完了,他将碗搁在一旁,低声道:“爹,你年轻时入赘秦家,娘待你不薄。你后来三妻四妾,对得起她么?我跟你不一样。我不会对不起她。”秦老爷子睁大眼睛望着他,嘴唇哆嗦,过不多时,眼皮渐渐垂下,似是昏过去了。秦少英坐在床边,良久方起身,替父亲掖好被角,轻轻带上门去了。
二人从屋顶下来,悄悄回了住处。廊下无人,顾安推开房门,李沅蘅跟了进来,随手将门掩上。两人在桌边坐下,谁也不说话。桌上搁着一壶凉茶,顾安倒了一杯呷了一口,皱了皱眉,放下了。半晌,李沅蘅道:“他给老爷子灌的什么?”顾安摇了摇头:“毒药。否则老爷子怎会不喝。”李沅蘅默然。顾安又道:“他说的那些话,你听见了?”李沅蘅点了点头。顾安道:“他娘的事,你晓得?”“江湖上有传言,说秦掌门年轻时入赘秦家,后来纳了几房妾室。旁的便不知道了。”
顾安端着茶杯慢慢转着,过了一会儿,道:“那沈宜秋呢?在成都的时候,秦少英把她当丫鬟使。到了修罗宫,又疼得跟什么似的。方才那些人把她接走,他拦不住。”她放下茶杯,“来人打扮又是官兵的模样。”李沅蘅默然片刻,道:“不管如何,沈宜秋都是身不由己。”她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回过头来。“早些睡。”顾安点了点头:“明晚还上屋顶吗?”李沅蘅轻笑一声,推门出去了。
次日清晨,秦少英设早宴。几碟小菜,一锅白粥。秦少英坐于主位,面上又挂出惯常的笑意。“李姑娘,顾姑娘,粗茶淡饭。”李沅蘅道:“秦师兄客气。”
顾安喝了两口粥,忽道:“怎不见沈姑娘?”秦少英笑容微滞:“回娘家去了。过几日便回。”顾安点点头,不再问。
饭毕,秦少英请二人至偏厅奉茶。“二位宽坐片刻,稍顷有客到。”不多时,华裕清引华迎风入内。华迎风一进门便抢上两步,拱手笑道:“李师妹,你也在此?”李沅蘅起身还礼。华迎风又问了几时到的、路上可辛苦,李沅蘅一一答了,言辞极简。华迎风仍是满面笑容,立在身侧不去。
顾安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出去走走。”不看李沅蘅,转身便出。
顾安到了一处僻静院落,纵身跃上槐树,寻个粗枝坐了。青城群峰尽在眼底,山峦叠翠,瀑布水声隐隐。几只苍鹰盘旋谷中,没入云际。她望了半晌,忽闻几声鸟鸣,细弱凄切,似从树下传来。
顾安低头望去。草丛中一只雏鸟扑腾着翅膀,歪歪斜斜跳了两步便即跌倒。旁边躺着几只死鸟,羽毛零乱。一只大鸟在草丛边挣扎,翅膀耷拉着,沾了血迹。顾安跃下树来,蹲身近前,那大鸟惊惧后退,她伸手拢住,轻轻裹了受伤的翅膀。大鸟歪头瞧她,黑眼珠亮晶晶的,渐渐不动了。
远处脚步声响。李沅蘅在树下唤她。顾安不答。又唤一声,顾安仍是不动。树下静了片刻,李沅蘅纵身上树,在她身侧坐下。二人并肩坐在树上,暮色渐浓,远山模糊如黛。
顾安忽然道:“你跟他定了亲?”李沅蘅道:“长辈的意思。”顾安道:“你呢?”李沅蘅道:“我没什么意思。”顾安默然片刻:“罢了。有些事总是更要紧的。”李沅蘅转过头去,望着远处。暮色沉沉,什么也瞧不见。顾安将掌心里的鸟放在枝桠上,跃下树去。“走罢。”李沅蘅在树上坐了片刻,也下来了。
二人沿着廊下往回走。顾安忽道:“青云剑派来做什么?”李沅蘅道:“听口风,是三皇子的人。他们见我在场,不好多说,我便走了。”
廊下已点起灯笼,远处晚钟悠悠荡荡。华迎风迎上前来,笑道:“李师妹,今夜成都灯会,我陪你去走走?”李沅蘅道:“今夜不便。”华迎风还要再说,顾安已接口道:“李姑娘难得来青城山,华公子盛情,去逛逛也好。”李沅蘅望了她一眼。顾安不看李沅蘅,只朝华迎风笑了笑。华迎风道:“顾姑娘也同去?”顾安摇了摇头:“我有些事。你们去吧。”说罢转身便走,折了根树枝叼在嘴里,沿着廊下去了。
顾安回到房中,将被子掀开,塞了几个枕头进去,鼓鼓囊囊的,又从外头掩上门,瞧去倒像有人睡着。她在院中寻了个僻静角落,蜷身窝了许久。等到夜深人静,四下无声,方纵身上屋。经过李沅蘅房外,窗纸透出昏黄的灯光,人尚未睡。顾安不停,悄无声息地掠了过去。
秦少英住处灯火未熄。顾安伏在屋顶,轻轻揭起一片瓦,往下望去。屋里两人对坐。秦少英靠在椅上,手端茶盏,慢慢转着。对面华裕清腰板笔直,面色沉凝。“秦少主,那件事,你考虑得如何了?”秦少英呷了口茶,笑道:“容我再想想。”“再想想?”华裕清放下茶盏,“你等得了,王太傅等不了。”
顾安心头一紧,手指微动——只一动,极轻。“谁?”华裕清霍地抬头,目光如电,直射屋顶。顾安伏着不动。“下来。”华裕清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顾安略一迟疑,翻身下屋,落在门口。门开了,秦少英立在门内,脸上瞧不出什么表情。华裕清坐在椅上,冷冷瞧过来。“顾姑娘,深夜到此,有何见教?”顾安干笑一声:“华掌门好耳力。”华裕清不答。
秦少英放下茶盏,淡淡道:“华掌门,顾姑娘是王太傅门下。有些话,不必避了。”华裕清微微一怔,目光在顾安脸上停了停,拱手道:“失敬。”秦少英朝顾安抬了抬手:“顾姑娘,请坐。”顾安坐了。华裕清道:“顾姑娘一路与李姑娘同行,可是衡山派的意思?”“我是我,衡山派是衡山派。”华裕清望着她,不置可否。秦少英笑道:“华掌门多虑了。顾姑娘此番来青城山,是为私事。”华裕清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秦少英端起茶盏,慢慢转着:“王太傅那边自有安排。咱们做好分内的事便是,不必操之过急。”华裕清沉吟片刻,起身拱手:“秦少主说的是。老朽先告退了。”又朝顾安点了点头,推门去了。
门掩上后,秦少英望着顾安,笑道:“顾姑娘,戏演完了。”顾安笑了笑:“秦少主好手段。”秦少英不答,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顾安望着他,忽道:“谁把你媳妇接走的?”秦少英瞧着她,嘴角微微一翘:“顾姑娘果然不是常人。是三皇子的人。”“三皇子的人把你媳妇接走了,所以你投二皇子翻盘?”秦少英摇了摇头:“蔡转运使是三皇子的舅舅。成都府自许多年前,皆是三皇子掌控。”
顾安不语。秦少英道:“沈宜秋有孕了。一个月。不是我的。沈岚为了攀附,把女儿献给了他。”烛火跳了跳,照在他脸上,瞧不出什么表情。顾安又道:“你对沈姑娘时好时坏——在成都呼来喝去,在修罗宫又百般体贴。是为了那个孩子?”秦少英端着茶盏慢慢转着,过了片刻,方道:“那孩子便是我的孩子。但旁人眼里,她怀着蔡家的骨肉,我便该冷着她。若待她太好,旁人会起疑。戴了绿帽子还欢天喜地,世上没有这样的人。旁人只会信这个。”
顾安望着他,不言语。秦少英淡淡道:“这些话,烦请顾姑娘转告木长老。她自会去查。”顾安站起身来,行至门口,忽然停住。“沈姑娘晓得你这番心意么?”身后沉默片刻。“不必晓得。”秦少英道。
顾安推门去了。廊下空寂,月光如水。李沅蘅房中还亮着,灯影映在窗纸上,昏黄一团。顾安从门前走过,脚步不停,也不曾侧目。进了屋,随手带上门,也不点灯,和衣躺倒。
脑中事情搅在一处,不得安神。找了这许久,只寻着天子剑的剑鞘,那是墨姑娘的东西。找到又如何?总不能把这个告诉师傅罢。她翻了个身,木板压着胳膊,硌得生疼,又翻回来。她本在北戎待得好好的,不知怎的就跟南晏的江湖朝堂搅得这般深,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等事情了了,便回去请旨回军中打仗,再也不来了。
窗外草丛里虫声细细,一阵急,一阵缓。她睁着眼,在黑暗中躺了许久,才慢慢合上。
次日清晨,顾安起身时,李沅蘅已在院中。她穿戴齐整,头发一丝不乱,正与一个青城弟子说话。见了顾安,只点了点头。“我去向华掌门辞行。你一同去?”顾安摇了摇头。李沅蘅也不勉强,转身去了。顾安立在廊下,望着她穿过院子,拐过月亮门,不见了。她站了片刻,踱到石桌旁坐下。
不多时,秦少英自廊下转出,手端茶盏,面上带着惯常的笑意。“顾姑娘起得早。来辞行?”顾安点了点头。秦少英也不挽留:“替我向木长老问好。”顾安望着他:“不怕我传错话?”秦少英笑了笑:“顾姑娘不是那种人。”顾安站起身来,秦少英也站了起来,拱手道:“后会有期。”顾安走出几步,忽地停住,并不回头。“沈姑娘的事,你打算如何?”身后静了一瞬。“等。”秦少英道。顾安不再问了,抬步去了。
回到院中时,李沅蘅已回来了。华裕清与华迎风送到月亮门边,华裕清拱手道:“李姑娘一路顺风,代问李掌门好。”李沅蘅还了礼,又朝华迎风点了点头。华迎风笑着说了句什么,李沅蘅淡淡应了,转身走了回来。李沅蘅走到顾安面前,道:“走吧。”顾安点了点头。二人出了院子,往山门而去。
二人在山门牵了马,沿着山路下山。青城山渐行渐远,殿阁楼台隐入云雾之中。走了一程,李沅蘅忽然开口:“木长老救出范凡之后,我便回衡山了。”顾安沉默片刻,道:“好。一路小心。”她拉了拉缰绳,马走得慢了些。李沅蘅没有接话。两人一前一后,山路越走越窄,两旁的老树将天光遮得只剩一线。
一路无话。
到修罗宫时已是午后。山门依旧,白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二人进了山门,穿过前院。顾安道:“我去找阿珏。”李沅蘅点了点头,径自往厢房去了。顾安望着她转过月亮门,站了片刻,转身往后殿走去。
完颜珏靠窗坐着,手里捧着一册书。“回来了?”顾安坐下,将秦少英的话一五一十说了。完颜珏听着,面上无甚表情。说完了,她将书合上,搁在膝头,默然片刻,道:“知道了。”唤来一个灰衣人低声吩咐几句,那人领命去了。
顾安道:“你信他?”完颜珏不答,又拿起书来。“逍遥谷的事,你不必说。我猜到了。”顾安一怔。完颜珏抬眼瞧了瞧她:“你那点心思,瞒得了谁?范凡的事,我自有计较。你先歇着。”顾安行至门口,忽地停住。“我住哪儿?”“还住你原来那间。”
顾安走到李沅蘅房前,门扉紧闭,里头无声无息。她立了片刻,没有叩门,转身走了。推开自己房门,和衣躺倒,睁着眼望着房梁。
门开了。完颜珏立在门口,手里还捏着那本书。“吵嘴了?”顾安不答。完颜珏走进来,在桌边坐下。“晚饭叫你起来吃?”“不叫。睡觉。”完颜珏望着她,过了片刻:“随你。横竖你素来心狠。”顾安睁开眼,转过头来。完颜珏已低下头去,静静翻书。顾安望了一阵,又闭上了眼。
次日清晨,完颜珏与李沅蘅在院中石桌旁对坐。粥和小菜摆了一桌,热气袅袅。完颜珏端起碗喝了一口,搁下,朝顾安那间屋望了一眼。门关着,静悄悄的。
李沅蘅低着头喝粥,一言不发。过了一盏茶工夫,完颜珏道:“别等了。她不会来的。向来如此。”李沅蘅仍不言语,把碗里的粥慢慢喝完了,搁下碗,起身往自己屋中走去。走到门口,忽地停住,回过头来望了望顾安那扇门。门还是关着。她怔怔地站了片刻,终究转过身,进去了。
完颜珏独自坐在石桌旁,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着。日光从头顶直照下来,将她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人声纷攘。顾安推门出来,头发随意绾着,衣裳皱巴巴的,脸上还带着睡意。完颜珏端着粥碗,头也没抬:“前头出了事。”顾安抬步往前院走去,经过李沅蘅房前,门敞着,里头空空荡荡。她脚步微顿,随即加快。完颜珏搁下碗,跟了上去。
山门大敞,门外站着十余人。当先一个年轻男子穿绛紫锦袍,腰束金带,眉宇间带着骄横,身后跟着七八个随从。那男子正与守门的白衣女子对峙:“我媳妇投了修罗宫,今日我来接人,你们拦着不放,什么意思?”白衣女子手按剑柄,不答。
余暮雪走了出来,行至门口。“什么人?”“在下蔡崇,成都转运使蔡大人之子。内子离家数日,有人瞧见她进了修罗宫。烦请行个方便。”余暮雪道:“修罗宫没有你要找的人。”蔡崇笑了笑:“余宫主,我蔡家虽不是江湖中人,但也不是好欺的。”余暮雪淡淡道:“三年前你娶了她,进门不到半年便在外头沾花惹草。她每日以泪洗面,你当旁人不知道?”蔡崇脸色一变,拱手道:“余宫主,在下已改过自新。”余暮雪转身往回走:“送客。”
蔡崇脸色一沉,一挥手,七八个随从拔刀抢上。白衣女子拔剑迎上,寡不敌众,渐渐被逼退。蔡崇喝道:“余宫主,再不放人,休怪我不客气!”余暮雪转过身来,一掌一个,七八个随从转眼倒了一地。蔡崇转身要逃,余暮雪一步抢上,五指扣住他的咽喉。“我说过,再闹,便不必回去了。”
“住手!”一个女子从门内冲了出来,扑到蔡崇身边,抓住余暮雪的手臂,脸色苍白,泪水直流。“宫主,求你放了他。”余暮雪望着她,手指不松。“他那样对你,你还护着他?”那女子摇了摇头:“他是我丈夫。他死了,我也活不成。”余暮雪的手微微一顿。“宫主,你动手吧。杀了他,我便跟他一起去。”
余暮雪望着她,望了许久,手指一根一根松开了。她退后一步,转过身去。“走。”蔡崇捂着喉咙踉跄后退,那女子扶住他,回头望了余暮雪一眼,欲言又止。余暮雪立在阶上,纹丝不动。那两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顾安望着那两个人的背影,半晌没有说话。完颜珏不知何时到了她身侧,手里还端着那碗粥,早已凉透了。“想不到余宫主心这么软。”顾安道。完颜珏呷了一口凉粥,皱了皱眉:“心软的人,才知道什么叫心硬。”
完颜珏将粥碗搁在栏杆上,道:“范凡的事,今晚就办。你留在这里,拖着余暮雪。”顾安点了点头:“好。”完颜珏转身往回走,穿过月亮门,衣角一闪,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