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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八岭山前恩 ...

  •   夜色如漆,星辰尽没。远岫潜形,唯闻谷风呜咽,往来游荡于崖壑之间。身后修罗宫灯火微茫,昏黄数点,照不破三尺之暗。

      完颜珏翻身上马,范凡随之。李沅蘅牵着马,立在几步之外。顾安从树影下走出来。“一个时辰后我便来。你们先走。”完颜珏点了点头,策马而去。马蹄声得得,渐行渐远。李沅蘅仍立在原地,望着顾安。顾安道:“一个时辰。”李沅蘅翻身上马,追着去了。马蹄声没入夜色,再也听不见。顾安站了片刻,转身往回走。

      顾安回到修罗宫,径往余暮雪住处。余暮雪坐于灯下,手握书卷,也不抬头。“下盘棋?”顾安在她对面坐下。余暮雪搁下书,拈起一枚黑子落在盘上。顾安执白,跟着落子。三五手后,便露了怯,该守不守,该攻不攻。余暮雪又落一子,将白棋逼入死角,便住了手,望着她。顾安笑了笑,将白子丢回棋罐。

      余暮雪靠在椅上,瞧了瞧她腰间铁笛:“会吹什么?”“胡乱吹吹。”“蜀中的曲子,会么?”顾安摇头。余暮雪便哼了起来,声不高,悠悠然,如风过林梢,如泉流石上。哼罢,望着顾安。顾安抽出铁笛,顺着那旋律吹了下去。笛声幽幽,在夜里飘荡。余暮雪闭目倚椅,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和着笛声。

      一曲终了。余暮雪仍闭着眼,手指停在扶手上。顾安握着笛子,望着她,忽道:“我娘会吹笛子么?”余暮雪睁眼瞧了瞧她。“你来找我,就为问你娘?”“是。”余暮雪望了她片刻,淡淡道:“我不认得她。只见过。”顾安不语。余暮雪拈起一枚黑子,在指间慢慢转着。“那笛子是墨家的。”顾安道:“我知道。”余暮雪将黑子落在盘上,啪的一声。

      顾安道:“那你认得我父亲么?”余暮雪拈棋的手微微一停,随即落下。“那年我去江陵寻楚潇潇,远远见过一面。你娘女扮男装,在江陵书院读书。那日秦淮河上,你娘、墨家那位姑娘、楚潇潇,还有你父亲——几个人在画舫里饮酒。我在岸上站了站,便走了。”顾安不语。烛火跳了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

      顾安默然片刻,又道:“我娘是什么性子?”余暮雪瞧了她一眼:“你爹娘的事,自己不知?”“七岁上,他们便没了。”余暮雪手指在棋盘上停了停,半晌才将棋子放下。她端起茶盏,茶已凉透,呷了一口,又搁下。“不认得。不过那日在画舫,她把一桌人都喝倒了,自己还在唱歌。想来是个古灵精怪的。”顾安一怔,随即笑了笑,低下头望着手中铁笛,指腹缓缓抚过笛身上那几朵梅花。

      顾安道:“楚潇潇和你的事,你从不曾对人说起过?”余暮雪笑了笑,那笑意淡淡的,带着几分倦意:“说与你一个小姑娘听做什么。”顾安道:“那你为何非要找楚潇潇的墓?”余暮雪笑意渐收,目光沉了下来。“你问得太多了。”

      门外脚步声响,一白衣女子推门而入,垂手道:“宫主,备妥了。”

      余暮雪站起身来,绕过桌子,一把扣住顾安手腕。顾安手腕一翻,欲待挣脱,余暮雪五指如铁钳,纹丝不动。又挣了两下,知是徒劳,便不再挣。“余宫主,有话好说,何必动手?”余暮雪不答,拉着她往外便走。穿过院子,出了山门,门外拴着数匹马。余暮雪将她推到一匹马前,解下腰间绳索,三下两下将顾安双手缚于马鞍之上。顾安低头瞧瞧腕上绳结,又抬头望望余暮雪。“这是要带我去何处?”余暮雪翻身上马,一勒缰绳:“你问的那些,到了地头便知。”说罢策马而去。

      顾安的马被绳索牵着,跟着跑了起来。夜风灌入袖口,凉意浸人。顾安在马上扭了扭身子,绳索勒得手腕生疼,又挣了两下。余暮雪头也不回,反手一敲,正中顾安脑门。顾安“哎哟”一声,登时老实了。余暮雪叹了口气:“你这性子,也不知谁能管得住。”顾安干笑一声:“余宫主这绑人的手艺,倒是练过的。”余暮雪不答,策马走在头里。

      两人策马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山路愈窄,老树参天,枝叶交横,遮得月光不透。余暮雪走在头里,不时勒马四顾。到了一处岔路口,余暮雪翻身下马,走到路边一棵老松前。树干上刻着一个记号,藏在树皮裂缝里。余暮雪伸手摸了摸,又往前寻了几步,在另一棵树上也找到了同样的记号。她点了点头,翻身上马,朝左边岔路拐了进去。顾安望着那些记号,忽道:“这是阿珏留的?”余暮雪不答。“她答应帮你寻楚潇潇的墓,沿途做了记号。今晚她带范凡走,你便循着记号自己去。”余暮雪仍不答。顾安望着她背影,笑了一声:“你倒信她。”余暮雪淡淡道:“她欠我的。”顾安便不再问了。

      山道愈深,夜色愈浓。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头现出一片竹林。余暮雪勒住马,四下一望,瞧了瞧路边一块大石上的记号,拨转马头拐了进去。竹林渐密,月光几不可见,四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闻马蹄踏在落叶之上,窸窸窣窣。又走了一阵,山路渐熟,老槐当道,溪水潺潺。谷口树下拴着几匹马,顾安一眼认出小白,冷笑一声。

      余暮雪翻身下马,将顾安从马上解下,扣着她手腕往谷中行去。顾安挣了一挣,不曾挣脱,便由她押着。谷中寂然,唯闻风过竹梢,沙沙作响。月光泻在湖面上,白茫茫一片,水波不兴。余暮雪押着顾安,转过竹林,前头透出灯光。一间木屋,窗户开着。

      二人伏在窗下,往里望去。屋里几人围坐。谷松照抱着孩子,轻轻晃着。李沅蘅端着茶碗,也不喝。完颜珏靠在椅上,手里握着书。范凡坐在桌角,低着头。

      完颜珏翻过一页,道:“余暮雪为何非要找楚潇潇的墓?”范凡沉默片刻,道:“家师负了她。”李沅蘅抬起头来。范凡道:“家师与余暮雪本是一对同门。后来家师去了江南,遇着一个人,便变了心。”完颜珏道:“顾安的母亲?”窗外,顾安手指一紧。范凡道:“余暮雪追到江南,两人恩断义绝。后来动过手——余暮雪剑架家师脖子,问她悔不悔。家师说不悔。”

      屋里静了一瞬。“余暮雪没有杀她。”范凡道,“家师便躲了起来,创立了逍遥谷。”李沅蘅放下茶碗,走到书架前,翻出几张纸来,摊在桌上。谷松照轻声道:“先师画的。”纸上画着同一个女子,没有脸,身形、腰间的笛子,都与顾安一般无二。完颜珏拿起一张,道:“这是顾安。”李沅蘅道:“身型像,只差一张脸。”谷松照道:“先师画了一辈子,画得出身形,画不出脸。”李沅蘅将画叠好,搁在桌上,望着烛火,半晌道:“她母亲的事,她自己知道么?”完颜珏道:“知道一些。”

      窗外,余暮雪忽然起身,推门而入。屋里几人齐齐抬头。余暮雪走到桌前,拿起那叠画。顾安跟了进来,伸手去夺:“你做什么?”余暮雪左手一翻,扣住顾安手腕,将她甩开。顾安不退,又扑上来。余暮雪五指如钳,一把掐住顾安的咽喉,将她抵在墙上。顾安双手去掰那只手,掰不动,脸涨得通红。李沅蘅霍地站起,手按剑柄。完颜珏仍坐在椅上,没有动。

      余暮雪右手拿起一张画,凑近烛火,烧了。一张一张,都烧了。顾安被掐着脖子,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画化作灰烬,一片一片落在地上。最后一张烧完,余暮雪仍不松手,反而更紧了些。顾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脸已从红转白。李沅蘅拔剑出鞘,剑尖指着余暮雪:“松手!”
      余暮雪不看李沅蘅,只望着完颜珏。完颜珏站起身来,望着余暮雪,道:“你答应过我,不杀她。”余暮雪淡淡道:“你答应过我,带我去楚潇潇的墓。”谷松照抱着孩子站起身来,望着顾安被掐得发白的脸,望了片刻,轻声道:“我带你去。”范凡霍地抬头:“师姐!”谷松照望着他,目光清澈:“师父没说过不许别人去。”范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余暮雪松开手。顾安滑坐在地,捂着喉咙,大口喘气。李沅蘅抢上前去,蹲在她身边,伸手去扶她。顾安没有看她,自己站了起来。余暮雪转过身,望着谷松照,道:“走。”谷松照将孩子递给李沅蘅,理了理衣裳,朝门口走去。余暮雪跟着谷松照出了门,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夜色里。
      屋里静得可怕。顾安举起桌上茶碗,猛灌一口,擦了擦嘴角:“阿珏,好手段。”完颜珏不答。顾安等了片刻,转身朝两人追去。李沅蘅将孩子递给范凡,也快步跟上。
      顾安与李沅蘅追出木屋,夜色沉沉,已不见余暮雪与谷松照。湖面月光荡漾,对岸山崖黑黢黢的。二人沿湖边小路疾追,转过竹林,前头传来脚步声。余暮雪押着谷松照,正往山崖上攀去。顾安攀藤而上,李沅蘅紧跟其后。爬到半腰,顾安忽然停住。前头本该有一条石缝,此刻却只剩一面光溜溜的石壁。她伸手摸了摸,冰凉坚硬。闭上眼再伸手,指尖触到一道裂缝,粗粝真切。她抓住裂缝往上攀了一步,睁眼再看,面前仍是石壁。她不再睁眼,只凭手感向上。
      头顶传来铮的一声。余暮雪抽出长刀,在石壁上划了一道,石屑纷飞。她闭目向左挪了一步,又划一刀。一刀接一刀,在石壁上刻出一条路来。谷松照跟在后面,轻声道:“先师布下的阵法,按八卦方位排的。你刻的痕迹,过不多时便会消失。”余暮雪不答,只一刀一刀地划,早已算好每一刀该落在何处。顾安循着刀痕往上攀,痕迹越来越淡,到后来几乎看不见了,但手指摸上去还能感觉到细细的凹槽。
      攀上洞口时,余暮雪已立在洞中。洞不大,四壁粗糙,中央一具石棺,棺盖上刻着一个“逍”字。余暮雪立在棺前,伸出手抚摸着棺盖上那个字,手指缓缓划过,一遍,又一遍。谷松照站在一旁,轻声道:“先师临终前说,天底下只有你能破解她的阵法。”余暮雪顿了顿,双手按在棺盖上,运力推动。棺盖缓缓移动,发出沉闷的声响,在洞中回荡。一寸,又一寸。终于,棺盖滑开了一道缝。她伸手探入,摸到一个卷轴,取了出来,扯开封绳展开。一股浓烈的香气扑面而来,余暮雪咳了一声。那香气甜腻腻的,钻入鼻孔,刺得眼睛发酸。余暮雪已知方才摄入的毒气,却不停手。展开画卷。
      画上一个女子,眉目清晰,嘴角含笑,与顾安的模样有七八分相似——正是王沁容。画旁题着两行字,字迹娟秀:“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余暮雪望着那两行字,望了许久,忽然冷笑一声,望着顾安道:“楚潇潇对故人之女倒好,人都死了还要替你算计我。”她卷起画轴收入怀中,转身走出洞口。洞外一片平地,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楚潇潇之墓”四个字,字迹已被青苔遮了大半。
      余暮雪蹲下身,伸手去拔碑前的杂草。一根一根地拔,拔得极慢,指甲里塞满了泥土。草拔尽了,她又用袖子去擦碑上的青苔。青苔厚,擦不掉,她便用手去抠,指甲磨破了,血渗出来,混着青苔的汁液。她站起身来,退后两步,望着那块碑。然后她转过头,一把抓住顾安的手腕,拖着她走到碑前。“跪下。”顾安不动。余暮雪按着她的肩头往下压,顾安咬着牙,撑住不跪。余暮雪手上加力,顾安膝盖一弯,跪了下去。“磕头。”顾安低着头,一动不动。余暮雪抓住顾安的头发,将她的头往石碑上撞去。砰的一声,鲜血溅了出来——额头裂开一道口子,血顺着眉心往下淌,糊住了眼睛。余暮雪又是一掌按在顾安肩头,顾安吃痛眉头紧皱,硬是一声不吭。
      完颜珏不知何时跟了过来,一步跨过去伸手去拉顾安。余暮雪头也不回,一掌拍在她胸口。完颜珏连退数步,后背撞在崖壁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却不曾倒下,扶着崖壁勉力站住。李沅蘅拔剑出鞘,一剑刺向余暮雪后心。余暮雪侧身让过,左手衣袖拂出,一股劲风扫过,李沅蘅手中长剑脱手飞出,直落崖台之外,坠入深渊。余暮雪跟着伸手扣住她手腕,一拧一送,李沅蘅闷哼一声,跪倒在地。余暮雪夺过剑鞘,双手一拗,喀喇一声,断成两截,扔在地上。
      完颜珏又冲了上来。余暮雪一掌拍出,完颜珏不闪不避,双臂格挡,骨节咔咔作响,嘴角血丝更浓,却死也不退。余暮雪第二掌又到,完颜珏身子一晃,单膝跪地,仍挡在顾安身前。
      谷松照也从暗处掠出,纵身而上,双掌齐出,击向余暮雪背心。余暮雪头也不回,反手一掌,正迎上谷松照的双掌。砰的一声,谷松照双臂酸麻,连退三步。她不待站稳,又扑了上去,这一回不攻余暮雪,却去夺她怀中的画轴。余暮雪左臂一振,衣袖鼓荡如铁板,谷松照被一股大力弹开,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石壁上滑落下来,咬着牙又站了起来,嘴角沁出血丝。
      余暮雪站在月光下,衣袂飘飘,不沾半点尘土。“还要挡?”她目光扫过三人,无人应声。余暮雪按住顾安后颈,内力一吐,顾安的头便往地上撞去。砰、砰、砰,三个响头,一声比一声沉,闷响在洞中来回撞着。“带我去王沁容的墓。”余暮雪冷冷道。顾安抬起头来,额上鲜血淋漓,糊住了半张脸。她摇了摇头。
      余暮雪正要开口,鼻中忽然一热,两行鲜血淌了下来。她抬手擦了擦,道:“你不带我去,我便先杀她们,再杀你。”顾安望了三人一眼。李沅蘅靠在石壁上,手腕肿得老高,气息奄奄。完颜珏伏在地上,胸口起伏不定。谷松照肩骨显然已折,怔怔地望着余暮雪。顾安摇了摇头。
      余暮雪冷笑一声,自顾安腰间抽出短刀,刀尖指向李沅蘅:“这个先?”又指向完颜珏:“还是这个先?”顾安道:“你杀我。”余暮雪道:“杀了你,谁带我去?”顾安道:“我带你去。你别动她们。”顾安站起身来,望了三人一眼,一言不发,转身便往洞外走去。余暮雪跟在她身后。
      出了逍遥谷,谷口系着两匹马。余暮雪将顾安双手缚在鞍头,自己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一抖缰绳,策马而行。另一匹马空着,跟在后面。行了一程,山路弯弯,月色铺地。余暮雪回头望去,只见远处两个黑影缀在后面,不即不离,正是李沅蘅和完颜珏。两人身上都带着伤,步履蹒跚,却一步不停。谷松照没有跟上来。
      又行一程,顾安道:“让她们两个骑那匹马。”余暮雪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翻身下马,解下那匹空马的缰绳往身后一抛。“上马。”李沅蘅与完颜珏对望一眼,互相搀扶着上了马,两人共骑一匹。余暮雪重新上马,坐在顾安身后,却不急着催马,只道:“你倒会体贴人。”顾安不答。余暮雪又道:“她二人喜欢你,你知道么?”顾安耳根子又红了。
      顾安在前引路,余暮雪策马跟在身后。李沅蘅与完颜珏共骑一马,缀在后面,不即不离。四人两马,出了成都,一路向东,往江陵而去。天色渐明,晨雾弥漫在田野之间。顾安双手缚在鞍头,不能执缰。余暮雪坐在她身后,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持缰。顾安身子微微前倾,想离余暮雪远些,才动了一动,余暮雪一掌拍在她后脑,喝道:“别动。”顾安便不再动,僵着身子坐在马上。行了一阵,顾安腰酸背痛,忍不住又扭了扭身子。余暮雪又是一掌拍在她头顶,砰的一声,顾安眼前一阵发黑。“说了别动。”顾安咬着牙,直挺挺坐着,再不敢动。
      又行一程,余暮雪忽然咳嗽了一声。她皱了皱眉,抬手抹去嘴角一丝血迹,不动声色地将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揽着顾安腰的那只手紧了紧。后面那匹马上,李沅蘅与完颜珏共乘一骑,两人身上都带着伤,面色苍白,却谁也不肯落后半步。
      行至午时,四人在一处茶棚歇脚。余暮雪解下顾安手上的绳子,递给她一个干饼。顾安接过来,默默吃了。余暮雪坐在对面,一手按着刀柄,目光始终不离顾安左右。李沅蘅与完颜珏坐在一旁,远远望着,也不过来。歇了片刻,四人重新上路。余暮雪翻身上马时身子微微一晃,随即坐稳,伸手揽住顾安的腰,一抖缰绳。
      如此晓行夜宿,走了三四日,渐渐出了川地。一路上顾安但凡动一动,余暮雪便是一掌,打得她后脑、头顶、肩头啪啪作响。顾安被打得惯了,渐渐连动也不动,只直挺挺坐着,像根木头。只是余暮雪的咳嗽渐渐多了起来,有时咳得急了,她便偏过头去,以袖掩口,再转回来时面色如常,只唇上多了一丝血色。她揽着顾安腰的手,时紧时松,夜里歇息时,偶尔能听见她在隔壁低低喘息。
      李沅蘅与完颜珏跟在后面,看着顾安挨打,脸色铁青,却不敢出声。有一回余暮雪咳得厉害,完颜珏忍不住催马上前,余暮雪头也不回,一掌拍在马头上,那马嘶鸣一声,连退数步,险些将完颜珏掀下马来。“回去。”余暮雪冷冷道。完颜珏咬着牙,勒马退回后面。
      这一日傍晚,四人到了一处渡口。江面宽阔,水色浑黄,正是长江。对岸隐隐约约,便是江陵地界。余暮雪勒住马,回头瞥了一眼后面那匹马上的两人,冷冷道:“跟得倒紧。”她转回头,问顾安:“过了江,往哪边走?”顾安道:“到了便知。”马蹄得得,又行一程。
      余暮雪忽然道:“知道我为何让她们跟着?”顾安不答。“衡山派的,未来掌门,天天跟着你。”李沅蘅低头看着马鬃。“还有那个北戎的,殿前跪了一夜,等谁?冷宫里要死不活,听风阁救的。”完颜珏咬着嘴唇,脸上白一阵红一阵。余暮雪冷笑一声:“我要是不让她们跟着,你怎么办?”顾安道:“那是她们的事。”
      余暮雪哼了一声,隔了片刻,又道:“一个断臂的大夫,一个墨家的姑娘,在成都到处找你。”顾安一怔:“他们到了?”余暮雪淡淡道:“你年纪轻轻,欠的债倒是不少。”顾安道:“墨无鸢不是。”余暮雪不接话。顾安又道:“真的不是。”后面马背上有人笑了一声。李沅蘅肩头耸动,完颜珏别过脸去,嘴角压不住。余暮雪也微微一笑,随即收了笑容,一夹马腹,马蹄声得得,一路向东。
      又走了几日,行到江边,顾安道:“过了江,往八岭山走。”
      余暮雪瞥了她一眼,也不多问,催马登船。渡船缓缓离岸,江水滔滔,船身摇晃。李沅蘅与完颜珏共骑一马,也上了船,远远站在另一头。过了江,天色已近黄昏。四人两马沿着小路往西北而行,暮色渐浓,远处的山影黑黢黢的,像一道低伏的城墙。
      行了一个多时辰,山路渐窄,两边林木森森。余暮雪点起火折子,微光映着前面的路。顾安双手仍缚在鞍头,一言不发。行了一阵,余暮雪忽然道:“你爹娘当年流放岭南,走到江陵便不行了?”顾安点了点头。“葬在何处?”“就在八岭山里。随便寻了个地方埋的,连块碑都没有。”余暮雪沉默片刻,淡淡道:“朝廷的旨意,死了也是钦犯,谁敢立碑。”顾安不再说话。
      又行一阵,前面出现一道山口。余暮雪勒住马,问道:“就是这里?”顾安点了点头。余暮雪一抖缰绳,策马进了山口。后面的李沅蘅与完颜珏也跟了上来。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山路忽然开阔,前面是一片平地。平地尽头,靠着山壁的地方,有一座坟,坟不大,封土已经塌了一半。坟前立着一块石碑,碑身歪歪斜斜,被藤蔓遮去了大半。余暮雪翻身下马,走到碑前,伸手扯开藤蔓。碑上刻着“王沁容”三个字,字迹已有些模糊。
      余暮雪望着碑上那三个字,抽出长刀插进封土,奋力撬动。顾安脸色大变:“住手!”余暮雪不答,也不停手。顾安挣扎着要下马,双手缚在鞍头,身子乱扭。余暮雪横刀一指,刀尖抵住顾安咽喉,顾安登时不动。余暮雪收回刀,继续刨。刨了一阵,泥土渐硬,她额头见汗,直起身来,回头道:“去找锄头。”李沅蘅与完颜珏站着不动。余暮雪瞥了她们一眼,不再多说,转过身去仍用刀刨。李沅蘅忽地转身走了,完颜珏跟了上去。过了一顿饭工夫,两人回来了,一个提着锄头,一个扛着铁锹。余暮雪拾起锄头,运力挖掘,每一锄下去,脸色便白一分。
      挖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余暮雪忽然身子一晃,锄头落地,捂住胸口弯下腰去,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黑血。李沅蘅与完颜珏都是一惊。余暮雪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拾起锄头又挖了下去。挖到后来,棺木露了出来,不是一口,是两口。并排而列,紧紧挨着,棺木已朽。余暮雪扔下锄头,蹲下身去,用手扒开棺盖上的浮土,抓住棺盖边缘运力一掀,棺中景象露了出来。
      余暮雪举着火折子往里照——棺中两具骸骨并排躺着,左边那具骸骨的手边搁着一只小小的铃铛,铜色黯淡,满是绿锈。余暮雪伸手取出铃铛,托在掌心,低声道:“找到了。”她又从自己怀中摸出半截铃铛,将新旧两半拼在一起,严丝合缝,正是一对。铃铛内侧刻着几个小字,余暮雪凑近了一字一字念道:“休、得、伤、安、儿。”她的手僵住了,那脸上的神情一点一点地凝固。她望着那几个字望了许久,猛地将铃铛攥在掌心,抬起头来盯着顾安。“楚潇潇死了还要护着你。她死了,还要护着王的女儿。”话音未落,一口黑血喷了出来,溅在棺木上。她扬头望了顾安一样,眼圈发红,心中怒道:楚潇潇你要护着,我就偏叫她不安生。她一把抓住顾安的手腕,将她从马上扯了下来,一掌拍在她背心。
      顾安只觉一股浑厚无比的内力涌入体内,如长江大河奔腾不息,所过之处筋脉欲裂,骨节格格作响。她咬紧牙关,额头汗珠滚滚而下,脸色时而涨红如血,时而惨白如纸。余暮雪一掌抵在她背心,内力催动。顾安浑身颤抖,衣衫尽湿。
      便在此时,山道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住手!”一个男子的声音喝道。来人一袭青衫,右袖空空荡荡,正是沈怀南。他身后跟着一个墨色劲装的少女,腰悬短剑,正是墨无鸢。两人气喘吁吁,满头是汗。李沅蘅与完颜珏同时回头。墨无鸢一眼看见顾安被余暮雪按在地上,当即拔剑便要冲上去。完颜珏一步跨出,伸手拦住。“让开!”“别动。”完颜珏声音不高,“她在给顾安传功。你这时候打断,两个人都得死。”墨无鸢一怔,握剑的手微微发颤,却终究没有刺出去。
      顾安的意识开始模糊,体内那股内力越聚越多,像是要将她撑破一般。终于,眼前彻底黑了。余暮雪收了掌,顾安身子一软,向前扑倒,人事不知。余暮雪站起身来,身子晃了晃,低头看着掌心那只合二为一的铃铛,轻轻笑了一下。然后她身子一歪,缓缓倒了下去。铃铛从她手中滑落,滚在地上,叮叮当当,转了几转,终于不动了。李沅蘅抢上前去探了探余暮雪的鼻息,抬起头来,缓缓摇了摇头。
      墨无鸢第一个抢上前去,蹲下身伸手搭上顾安的腕脉,翻过顾安的手掌,只见掌心经脉暴起,青黑如蚯蚓盘结。“经脉伤了。”墨无鸢声音发颤。沈怀南早已抢步上前,从怀中摸出针包摊在地上,拈起一根银针便要刺下,手却微微发抖,忽然停住,抬头望向李沅蘅:“你来扎。我手抖。”李沅蘅接过银针,一针刺入穴位,手稳得很。几针下去,顾安仍是面如金纸,不见起色。
      完颜珏忽然道:“先扶上马,找个地方。”李沅蘅收了银针,与墨无鸢一左一右将顾安扶了起来。完颜珏牵过马来,三人合力将她托上马背。李沅蘅翻身上马,坐在顾安身后,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持缰。完颜珏牵着另一匹马,回头看了一眼余暮雪的尸身,又看了一眼那只铃铛,终究没去捡。她转过头,对沈怀南道:“你们一路都跟着?”沈怀南点了点头:“找到了逍遥谷,遇见了谷松照。她把事情说了。”他看了一眼马背上的顾安,又看了一眼李沅蘅、完颜珏、墨无鸢三人,干笑一声:“你们这几位,哪个是省事的主?”完颜珏哼了一声,翻身上马。墨无鸢也不说话,跃上另一匹马,跟在顾安身侧。众人沿着来路,缓缓出了山口。月光照着山路,照着几个人的影子,长长短短的,一路向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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