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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百废俱兴 陈留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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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留城破后的第一个清晨,是在粥棚的柴火味和废墟的尘土味里到来的。
天还没亮透,梅家安就醒了,她让人在城隍庙附近搭建了一个棚帐,自己裹着羊皮大袄凑合了半宿,地上铺的是从辎重营搬来的干草,干草上垫了块毛布。
睡到半夜干草塌了半边,她便索性坐起来,就着一盏小油灯把昨天施粥的账目从头到尾核了一遍。
精米支出多少,从叛军粮船上截来的存粮还能撑多久,伤兵营的止血药粉、白麻木、缠带、膏脂还够用几天。
每一项她都重新誊抄在新开的陈留赈济账册上,字写得端端正正,末了在页脚注明:库存尚可支半月,今日须派人清点野雉岗地窖存粮。
刚搁下笔,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常凤探进半个身子。
他盔甲上还带着夜哨的霜碴,手里攥着一卷刚从京城方向送来的密报,脸色比外面的天色还沉。
“梅姑娘,京城出事了。”
梅家安接过密报展开,暗线的字迹潦草,看得出是仓促间写就:
朱用戟的围京主力在汜水关外连攻数日,禁军残部退守内城,枢密院乱成一锅粥。
中常侍在御前哭谏皇帝迁都南狩,说京城粮草将尽、勤王军远在陈留鞭长莫及,皇帝依旧沉迷酒色连续多日不上朝,太后懿旨被中常侍扣在枢密院不发。
更麻烦的是,暗线探到朱用戟派了使者绕道青州,企图联络北边的几股流寇残部,想在江淮平背后再点一把火。
“他想在我们背后再烧一把火。”常凤咬着牙说。
梅家安把密报折好放进账本夹层里,脸色平静,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这事稍后再议,现在先做最要紧的事。”
她走出棚帐,晨光正从城隍庙残破的飞檐上方漫过来,把院子里那几棵被叛军砍得只剩半边树冠的老槐树染成淡金色。
城隍庙庙门口施粥的大锅已经在冒着热气,伙头军正往锅里倒新碾的燕麦米,梅家安让他们往粥里掺点碎萝卜缨子。
昨晚睡在庙前空地上的百姓陆续醒了,孩子们蹲在墙根下揉眼睛,老妇人们在粥棚前排起了稀稀拉拉的队。
“我们现在先得把陈留的火灭了。”
她说着走到粥棚旁边,把袖子卷到小臂以上,从伙头军手里接过粥勺。
排队的百姓大多是老人和妇女,青壮年要么被朱用铭强征成了民壮此刻还蹲在城墙根下等着发落,要么在叛军围城期间死在乱兵刀下了。
队伍里有几个孩子的脸她认得,昨天庙里抱出来的那几个,其中一个五六岁的女孩叫阿秀,就是让她帮忙收敛尸体的那个。
“梅姑娘,今天还有粥吗?”
“有。”梅家安往她碗里多舀了半勺稠的,“以后每天都有,你喝喝看这是不是比昨天更稠。”
阿秀低下头喝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烫得直呼气也不肯停嘴,她脚上还是光着的,冻得红肿的脚趾踩在冰冷的石板上,让人看着就心疼。
梅家安看了一眼她的脚,转头对赵栾说:“去把我包袱里那双备用的毛布袜子拿来,先用剪刀裁小,给她穿上。
另外,今天挨个查一遍,所有没鞋穿的老人孩子都记下名字,辎重营里还有几捆从燕云带来的毛布,先给他们做鞋,不够就用缴获的叛军旗帜和营帐布裁。”
赵栾应声而去,不大会儿工夫就抱着几块毛布跑了回来蹲在阿秀面前帮她裹脚。
阿秀低头看着脚上被一层层毛布裹得严严实实,忽然问赵栾:“你也是当兵的吗?”
“我是赶车的。”
“赶车也是当兵的?”
“算是吧。”赵栾把裹脚的最后一圈毛布打上结站起来,“赶车也是江家军的人。”
阿秀低头看了看脚上的毛布袜子,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梅家安听得清清楚楚:“等我长大了也想当江家军。”
梅家安手里的粥勺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这个瘦得皮包骨的小女孩,没有说“你还小”也没有说“等你长大再说”,只是在阿秀的粥碗里又添了一小勺粥。
“那你得多吃,吃饱了才能长大。”
粥棚前的人越来越多,陈留城里的百姓从废墟里慢慢走出来,拄着扁担的,抱着孩子的,空着两手什么都没有了从被拆光的巷子里一步一步挨到城隍庙前。
梅家安一碗接一碗地舀粥,旁边周老汉带着辎重营的几个老兵维持秩序。
进城后新设的固定粥棚规矩已经在街坊间传开了:老人和孩子排左边,妇女排中间,青壮排右边;每人每日限领两碗,不许一人代领全家,插队的直接排到末位;青壮不是不给吃,是必须干完一上午的活之后凭腰牌才能多领一张杂粮饼。
这些规矩是她从流民营到驻地、从南阳到汝阳一路用下来的,早就烂熟于心。
她在陈留新设的粥棚告示上一字不漏地写清楚了,告示用炭笔写在辎重营的包装牛皮纸上,贴在城隍庙门口的槐树干上,纸角被北风吹得哗啦啦响。
有些老人一字不识就拉着旁边认字的年轻人问上面写的是什么,一个穿灰布短衫的年轻人在人群里念到第四条时,自己先愣了一下。
“凡青壮年参与善后重建者,凭腰牌每日额外领杂粮饼两张,妇女参与洗衣、缝补、帮厨、清洗病患者可同等领取。”
他的视线从告示上移开,转头看见了墙根下一群蹲着等活的年轻灾民,喉结动了动,把告示又念了一遍。
一个瘸了腿的老木匠拄着扁担走到梅家安面前,他已经等了好一阵,嘴唇因缺水干裂得翻出几条血口但手里端着的粥碗稳稳当当,他说:
“我瘸是瘸了但手艺还在。
你们要是缺木匠,我什么都能修,城墙上的垛口,城门上的铁钉,百姓家的门板,我都能做。”
“能带徒弟吗?”梅家安问。
“能,带了半辈子徒弟了,我儿子死在城墙上了不过我还有个侄子,手脚利索跟着我干过三年,也快出师了。”
“那就一起吧。”
梅家安翻开手边的陈留善后用工册,在“木匠”那一栏写上老木匠和他侄子的名字。
“辎重营木料组明天开工,你们俩编入第一组,活干完之后按日领粮,额外再发一张杂粮饼。
如果有别人也想学,你给我报名字,一个学徒也算一个名额,现在城里到处缺木料,门板被叛军拆光了,城门上的铁钉锈得不成样,连城隍庙的长条凳都被劈了当柴烧,你们要修的东西排着队等。”
老木匠应了一声端着粥走了,没过多一会儿他又领了七八个街坊过来。
有的是铁匠带着铺子里仅存的几把锤子,有的是瓦匠两手空空但会盘灶,有的是编筐的篾匠说能编挑土的箢箕,还有个是城里有名的老裁缝铺的老板娘,夹着一根折断的尺子说铺子虽然被叛军抢光了但手艺没丢,愿意带着几个妇人给没衣裳穿的灾民裁剪布片、缝补过冬的大袄。
梅家安把他们的名字一个一个登记在册,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注明了工种、弟子和可带学徒数。
她的笔尖落在善后用工册上时,忽然想起上辈子在深圳玩具厂管流水线的时候,每天早班前车间主任也是拿着一本花名册点名分活。
那时候她管的是四十来个人的流水线,每个人站在哪个工位上、做哪一道工序、日产量多少,她都门儿清,现在她管的是一座城,一座被叛军拆光了门板、掏空了粮仓、在饥寒交迫里蹉跌了小半个月的死城。
其实管人的道理是相通的,让每个人都有活干,让每份活都有回报,让每个回报都不被克扣,这座城就能活过来。
粥棚旁边的空地上,常凤带着韩飞留下的步卒正在处理降兵。
降兵多到堆满了城墙根下的整片空地,几千淮南步卒被韩飞的骑兵圈在北门内侧的空地上。
韩飞肩伤未愈,左肩上缠着的绷带在晨光里泛着药膏的暗绿色,嗓门却半点不减,他一手叉腰站在空地前方厉声吼道:
“所有降卒听清楚,把兵器堆在右手边,盔甲堆在左手边,私藏短刀者与劫掠民财同罪。”
锒铛作响的弃械声响成一片,刀枪盾牌在右手边堆成了好几座铁器的小山,盔甲在左手边堆成了一堵铁锈色的矮墙。
有的降兵脱盔甲时双手直抖,解了半天也没解开皮扣上的死结,最后还是身旁的同伴帮忙才把肩甲卸下来。
韩飞的目光从这些降卒脸上扫过去,这些多半是年轻的庄稼人,手上还有农活留下的老茧,脸上没有亡命之徒的凶恶,只有一场惨败之后人还活着的那种茫然,他们蹲在城墙根下面,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不敢抬眼睛,有的盯着地上的碎砖发愣。
梅家安拿着善后名册走过来,绕过兵器堆,绕过头盔堆,穿过城墙根下蹲得密密麻麻的降兵队列。
寒风裹着城墙上的尘土刮过去,几千降兵的头发被风扯得乱糟糟的,有人冻得直哆嗦,嘴唇发紫,双手攥着单薄的前襟死命往里掖。
梅家安站到韩飞身边翻开了手里的名册。
“我刚从城隍庙那边过来,粥棚的存粮目前勉强够用但干活的人手缺口太大了。
房修、排水、粪污清理、街面清障、城墙补筑,每一样都缺人。
这些人不能老蹲在城墙根吃闲饭,得按是否参战、是否在朱用铭嫡系里当过将校逐级筛查,凡是被裹挟进来的,全部编入善后工程队,以工代赈。
铁匠、木匠、石匠、瓦匠这些技术工种单独登记造册,按日发粥,超额出工的额外多发两张杂粮饼作为激励。”
韩飞看了她一眼:“你这一套我之前就看过了。”
“所以管用。”梅家安强调。
韩飞咧嘴一乐,没有反驳。
他是亲眼看着雍丘城墙上被投石砸出的豁口是怎么在降兵以工代赈的制度下只用了短短几天被重新垒起来的。
梅家安当年在燕云就是这样把上万屯田兵按工种分组,铁匠打箭头,石匠砌水渠,篾匠编粮筐,连耄耋老妪编一条草绳都能按件折算工分。
现在陈留比燕云更糟,燕云是荒,陈留是毁但重建的法子是一样的。
人只要还有一口饭吃、一份活干、一个能看见明天的盼头,就不会铤而走险。
常凤从城墙垛口那边走下来,他刚从城楼上的临时岗哨换防下来,盔甲上还有夜哨时凝结的霜碴,听说梅家安要把降兵编入工程队,他皱了皱眉:
“你不怕他们闹事?”
“闹事是因为闲着,人有活干有饭吃,不会拿自己的脑袋去撞城墙。”
梅家安说着翻开昨天誊抄的陈留户籍残册,“这本册子是在县衙塌掉的书房里刨出来的,被叛军烧了三分一,剩下的部分我昨晚捋了一遍。
陈留城破之前全城在籍人口不少,被叛军围城这一个多月饿死、战死、被杀的老百姓还没统计出来但估得出来大致数字,光昨天粥棚第一轮放粥就没见到几个青壮年。
换句话说,城里现在缺的就是劳动力。
现在要重新挖通官道两边的排水渠,要清走被叛军尸体污染的饮水河道,要补筑北门箭楼上被砸烂的垛口,还要把城隍庙前那条□□柴堆堵了大半条路的街面拆干净重铺。
你让他们蹲在城墙根下面,这些活谁来干?”
常凤看了看城墙根下面蹲着的黑压压一片降兵,又看了看梅家安手里的名册,把手从刀柄上松开。
“我去让伙头军给他们煮粥。”
降兵编入工程队的第一天,梅家安在城隍庙门口的告示栏上贴了新的用工分配表,每个坊的工程进度、招工人数、工种需求和对应发放的口粮数量都列得清清楚楚。
她还从降兵和本地百姓中各选了几个识字的当传读人,负责每天把当天用工信息抄到各坊的坊门墙上。
各坊百姓和降兵工程队从此分开干活但同锅吃粥,本地木匠带着降卒里的木工学徒补城门铁钉,瓦匠带着新手给断墙抹灰,铁匠铺的风箱重新拉起来,丁丁当当的打铁声第一天就盖过了远处伤兵的呻吟。
她让老木匠的工程队优先抢修北门大街上那些被拆光的民房。
不是修成原来的样子,叛军把门板全部拆走了,一时半会儿找不出那么多好木料但可以先修个框子,用断墙作墙基,用辎重营搭帐篷的毛布和缴获的叛军旗帜当门帘,屋顶铺上干草和油布,至少能遮风挡雪。
她又让本地瓦匠带着几个学徒修补城隍庙塌掉的后檐,城隍庙的大殿之前是叛军关百姓的牢笼,现在百姓被放出来了,这殿子要改建成施粥点和灾民临时收容所,神像是早被推倒了但四面墙还能拢住热气。
工程队用辎重营带来的燕山铁胆石锤子在废墟里拔钉、拆板、捡砖,碎砖头用小推车沿着北门大街一车车往城墙豁口运。
叛军之前堵在巷口的沙袋和石弹被一并清理,沙袋里的沙土倒进塌了半边的民房地基里垫平,石弹直接碾碎了铺路。
陈留北门大街从城门口到城隍庙这一段路面上原本到处是碎砖和冻结实了的牲畜粪便,梅家安让工程队用从叛军辎重车里缴获的麻袋和竹筐全部运走消毒填埋。
她怕开春化冻之后污水倒灌进城内饮用水井,专门让石铁匠的徒弟带着一组人排查全城水井,用烙铁在每口井沿上烙编号,按坊登记井深、水量和污染情况。
她在册子上另画了一张水井分布草图,每个井号旁边都注明了可饮用、需清理、已封填等状态,这是她当年北上燕云时沿途记录驿站水井时养成的习惯,现在用在一整座城上。
清理城隍庙内秽物是最难办的活。
昨天庙门刚打开时,地上的秽物已经冻成了硬壳,清理秽物的妇人全是本地募来的编外女工,拿着辎重营发的草刷和缴获的铁锹跪在地上一寸一寸刮,刮下来的污物用麻袋装好运出南门外沼泽边集中深埋。
梅家安给每个干清理活的妇人额外加发一张杂粮饼,她跟她们说这条录在告示上,只要出工,饼就当天发当天领,可以在粥棚直接领。
陈留城重建告示是梅家安审阅后贴出去的。
那天她从城隍庙的临时账房里翻出辎重营剩下的包装牛皮纸裁成四四方方的告示板,用炭笔重新誊了几条简明规则。
炭笔是她在燕云铁官作坊试炉温时用剩的,笔尖粗是粗但好认,每个字都比寻常记在账本上的小楷大出好几圈。
告示贴出去三处,分别是城隍庙门口、北门城门内侧、南门集市废墟柱子上,每一处都由传读人念给围观的百姓听。
北门内侧围的人最多。
一个穿灰布短衫的年轻传读人站在告示前,嗓子昨天在粥棚念告示时就劈了,此刻瓮声瓮气但仍一字一顿地念道:
“一,陈留城内设粥棚四处,城隍庙前、北门内侧、南门集市口、东坊水井旁各地一出。
每日辰时、酉时各施粥一次,老人孩童病弱者优先,每人每碗须凭坊里正开具的临时户籍凭证排队领取,无凭证者即日到各坊里正处登记补发。
二,青壮年以工代赈,分编木作、石作、路面、水井、粪污清理、城墙修补六队,每日出工记腰牌,凭牌领基本口粮;超额出工及带徒授艺者,另发杂粮饼作为奖励,当日结算不拖欠。
妇女参与补衣浆洗、帮厨和病患照料,同工同酬,有手艺的匠人到城隍庙偏殿登记,带徒一人可多领一份饼。
三,全城被毁房屋由木作队统一抢修。
断墙尚存的优先补门窗,先用缴获的营帐布和毛布作门帘挡风,屋顶铺干草和油布防寒。
断墙已塌的暂不重建,受灾户就近编入各坊临时安置点,每户发毛布两条、干草一捆铺地铺,待天暖解冻后再集中备料重建。
四,城内所有水井由水井队统一编号排查,被叛军尸体或污物污染的水井一律封填,井沿烙红叉标记,严禁取用。
可饮用水井烙绿圈标记,并设公共取水时辰,每日辰时到申时开井,每户每日限挑两担,先保吃喝再保浆洗。打水须排队,不得争抢,严禁在井沿十步以内倾倒污水秽物。
五,遇难者遗体由路面队统一收殓。
本城百姓按坊登记姓名、年龄、生前住址,集中安葬于城南官道外侧义冢。
叛军阵亡者另行安葬,与百姓义冢分开。无名遗骸登记体貌特征、衣物及被发现地点后入葬,册子留存以备亲属日后认领查证。”
每念一条,人群里就有人低声重复。
念到第三条时几个挤在前排的老妇人眼眶红了,她们缩着肩膀往告示前面又挨近了些,有人从袖子里伸出冻得皲裂的手指头去摸告示纸的边缘,像摸一件从废墟里刨出来的家信。
念到第四条水井规则时,有人当场问“我们坊的井沿该烙什么”,传读人答不上来,梅家安正好从南门集市那边巡查回来,替了他答:
“先让你们坊里正今天下午带石铁匠的徒弟去排查,查出结果直接报到我账房,当天就烙上标记。”人群里哄地一声响起一片交头接耳。
这天忙到深夜,梅家安才从南门集市回到城隍庙旁棚帐。
她推开门,发现油灯被人续过油,灯芯是新剪的,火苗稳稳地亮着,棚帐桌上多了一壶热茶,茶壶外面裹着块旧布保温,旁边搁着一碟切好的腌萝卜和燕麦饼。
她在桌前站了片刻,放下账本,给自己倒了一盏茶。
坐下来的那一刻,梅家安才感觉脚底板酸得发麻,她脱下那双沾满泥印子的羊皮靴搁在干草堆旁边,赤着脚踩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凉意从脚心往上传,反而觉得浑身的乏劲缓过来几分。
棚帐帘子没拉到底她能看着城隍庙院子里还没熄的篝火,火堆旁边,几个孩子裹着毛布挤在一起睡着了,脸上被火光映得一明一暗。
阿秀把赵栾的羊皮袄扯了一半盖在自己身上,赵栾靠在廊柱上也没醒。
她端着茶走了出去,夜风吹过来,带着庙门口粥锅里还没散尽的米香和远处废墟上被翻起的泥土的腥气。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她没有回头。
“你还没歇?”江淮平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巡防半宿之后特有的那种沙哑。
“你不也没歇。”梅家安侧过身,看见他站在偏殿门口的廊柱旁边,江淮平身上还穿着白天的盔甲,左肋下方的绷带从甲片缝隙里隐约露出来,风把大氅吹得一掀一掀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都没说话,然后同时他们俩同时把目光移向了那堆篝火。
考虑到他的伤情梅家安招呼江淮平进棚帐内坐着作息会,她倒好一杯推到他面前,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我刚从韩飞那边过来,朱用铭把淮南的地图全画了。”江淮平把茶盏搁在桌上,他手指无意识地沿着盏沿转了一圈。
“淮南那边官仓的位置、粮道走向、留守兵力,全标出来了,这仗还没打,先有人替你算好了账了。”
“他倒想得开。”梅家安梅家安重新坐下,把脚缩进干草堆里暖着。
“你呢?伤好点没有。”她说这话时没有看他,只低头继续翻着面前的赈济账册。
“下午巡防回来老军医换了道药,没事。”江淮平答得很干脆。
梅家安抬起眼看了他一下,江淮平把茶盏端起来又放下,最后他还是补了句:“换药的时候他说崩了一针,重新缝了两针。”
“几针?”
“两针。”
梅家安没再追问,低下头继续翻账册。
江淮平也不再说话,端起茶慢慢喝,两个人隔着一张破桌子各忙各的,一时间棚帐里只有她翻纸页的沙沙声和他偶尔放下茶盏时瓷器磕在木头上的轻响。
这种感觉很奇怪,好像这座城里所有的嘈杂都停在了帐帘外面,棚帐里面就剩他们两个,不用说话他们也知道对方在。
过了好一会儿,梅家安把账册合上,她先是揉了揉眉心才说道:
“明天粥棚的精米只够两天了,野雉岗地窖里的存粮韩飞派人去清点了,还没回报。”
“我明天催一下。”江淮平说。
“你明天不是要巡城防?”
“巡完去催。”他站身起来,准备掀开帐帘告辞,忽然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停住了动作。
他的目光落在门边墙角的干草堆上,那是梅家安铺的地铺,干草上只垫了块毛布,毛布边缘被蹬得皱巴巴的,露出下面塌了半边的草捆。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梅家安以为他回中军大帐了便吹了油灯躺下,干草硌得后背生疼,她翻了个身把羊皮大袄往身上裹紧了些,闭上眼睛。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帐帘又被拉开了。
她睁开眼,月光里江淮平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捆新干草,草捆上还搭着一条从辎重营军需库里翻出来的厚毡毯。
“我的地铺分你一半草。”他把干草捆搁在地上,弯腰把她塌了半边的旧草堆扒开,把新草一把一把塞进去,动作不怎么熟练,碎草屑沾了一盔甲。
塞完草了他把那条毡毯抖开铺在上面,用手掌压了压试了试厚度,直起腰来说了声“行了”,转身就走。
“江淮平。”她坐起来叫住他。
他回过头。
“多谢。”
他点了一下头,便不发一眼的离开了。
梅家安重新躺下去,新铺的草捆厚实多了,毡毯上有股淡淡的马草味,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毡毯里,想着今晚总算能睡个好觉了。
第二天一早,她在粥棚前舀粥的时候看见江淮平从南边官道上骑马回来,马鞍后面挂着从野雉岗方向带回的存粮清册。
他经过粥棚时没有下马,只把清册往她手里一递。
“一千二百石,比朱用铭招的多两百。”
“那够撑到月底了。”梅家安接过清册翻开看了一眼,抬起头时他已经催马往中军大帐方向走了。
在注意到他左肋下方绷带的位置没有新洇出的血迹,她这才低头继续舀粥。
旁边排队的阿秀端着碗,仰头看了看梅家安,又看了看江淮平远去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梅姑娘,将军骑的马好高。”
梅家安往她碗里又舀了半勺粥:“多吃点,长大了你也能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