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向沉沦》》水上禾

10、第十章：练习室的日常 台北的午后

　　台北的午后，雨总是来得毫无征兆，像是一块巨大的湿抹布，把整座城市闷在一种黏腻的潮湿里。
　　排练室的落地窗外，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将远处101大楼的轮廓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薄荷精油味，混杂着地板上防滑胶垫特有的橡胶气息，这是易疏禾为了掩盖感冒药苦涩味道特意点的。
　　“卡！停一下！”
　　声乐老师严厉的声音像一把剪刀，剪断了练习室里原本流淌的暧昧气氛。音响里的伴奏音乐戛然而止，只剩下中央空调出风口不知疲倦的嗡嗡声。
　　易疏禾下意识地扶住把杆，调整了一下呼吸。胸口还有些闷，刚才那个高音唱得有些勉强，喉咙里泛起一阵腥甜。她拿起毛巾擦了擦额角的汗，动作很慢，眼神却不自觉地飘向放在角落里的手机。
　　屏幕黑着，安安静静，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疏禾，你的气息还是有点浮。”声乐老师皱着眉，手里的笔在谱子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的声响，“我知道你最近身体不太舒服，但这首歌的情绪需要更沉下去，不要太飘。你是ECHO的门面，你的声音都飘了，其他人怎么唱？”
　　“对不起，老师。”易疏禾微微鞠躬，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休息十分钟吧。”老师叹了口气，挥了挥手，“大家喝点水，调整一下状态。十分钟后我要听到那种‘在泥沼里挣扎’的感觉，不是‘在云端漫步’。”
　　原本紧绷的练习室瞬间松弛下来。ECHO的成员们像是被解开了封印，纷纷瘫倒在地板上，空气中响起一片哀嚎声。
　　“累死我了....”忙内夏柚毫无形象地呈大字型躺在易疏禾旁边，手里抓着一瓶乌龙茶，仰头猛灌了一口，“疏禾欧尼，你刚才那个转音明明很好听啊，老师怎么还挑刺。我都听醉了。”
　　“是我没控制好气息。”易疏禾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温水，目光依旧有些游离。
　　“哎呀，别想那么多了。”夏柚翻了个身，从包里掏出一包薯片，咔嚓咔嚓地嚼着，“对了，你看这个视频没？那个网红模仿咱们队长林恩跳舞，笑死我了，简直是把‘拽’字写在脸上。”
　　易疏禾凑过去，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夸张滑稽的动作，勉强扯了扯嘴角。
　　“挺好笑的。”
　　“是吧！”夏柚笑得花枝乱颤，顺手把薯片递到易疏禾嘴边，“来一片？补充点热量，不然一会儿Vicky又要给你眼神杀了。”
　　易疏禾摇了摇头：“没胃口。”
　　“你这几天都没什么胃口。”夏柚嘟囔着，自己塞了一片进嘴里，转头看向正在压腿的主舞林恩，“队长，你说疏禾是不是唱的够优秀了？”
　　正在拉伸的林恩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她穿着宽松的黑色练功服，汗水顺着修长的脖颈滑落，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凌厉的美感。她抬起头，眼神扫过易疏禾，又落在夏柚身上。
　　“你比老师更专业。”林恩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夏柚吐了吐舌头，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
　　角落里，主唱Vicky正在开嗓，发出一连串海豚音般的颤音。她停下来，推了推眼镜，一脸严肃地看着易疏禾：“疏禾，刚才那段副歌，你的共鸣位置不对。老师说得对，太飘了。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Vicky是团里出了名的“排练机器”，对业务有着近乎苛刻的执着。她的话虽然不好听，但易疏禾知道她是好意。
　　“没有，只是嗓子有点紧。”易疏禾解释了一句，心里却有些发涩。
　　“行了，都少说两句。”林恩拍了拍手，打破了略显尴尬的气氛，“疏禾身体不舒服，大家多担待点。夏柚，别吃了，一会儿脸肿了上镜不好看。Vicky，你也歇会儿，别把嗓子喊劈了。”
　　易疏禾看着这群吵吵闹闹的队友，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但那种孤独感却像潮水一样，退去后又再次涌了上来。她看着窗外模糊的雨景，脑海里浮现出那条巷弄，那盏昏黄的路灯，还有那个总是穿着制服、神情清冷却眼神温柔的人。
　　她趁着大家不注意，悄悄拿出手机，点开微信。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李离发的那句“晚安”。
　　没有早安，没有午安，只有简单的两个字，克制得像是一份工作汇报。
　　易疏禾点开相机，对着窗外拍了一张照片。雨势变大了，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她想了想，又切回前置摄像头。镜子里的她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看起来有些憔悴。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发送这张自拍，而是删掉，重新拍了一张练习室角落里的玩偶熊——那是夏柚之前偷偷藏起来的那个，头上还戴着夏柚给它系的粉色丝巾。
　　“李警官，今天台北下雨了。”
　　编辑好这条文字，易疏禾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顿了许久。她不知道该不该发，怕打扰到正在工作的李离，又怕如果不发，这份思念会把自己淹没。
　　“你在干嘛呢？”夏柚突然凑过来，那张放大的脸吓得易疏禾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没....没什么。”易疏禾迅速锁屏，心跳快得像是在擂鼓。
　　“神神秘秘的。”夏柚翻了个白眼，爬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去上厕所，你要带奶茶吗？我去楼下便利店看看有没有热可可。”
　　“帮我带一瓶温水吧，谢谢。”
　　“行吧行吧，真是个养生达人。”夏柚吐槽着，蹦蹦跳跳地出去了。
　　夏柚走后，练习室里安静了下来。林恩还在对着镜子扣动作，Vicky在哼唱着旋律。易疏禾重新解锁手机，看着那条编辑好的消息，最终还是按下了发送键。
　　几乎是同一时间，对话框上方跳出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易疏禾的心跳漏了一拍。
　　“刚巡逻完。”李离的消息发了过来，紧接着是一张图片。
　　照片里是一只浑身湿透的三花猫，正缩在警务室的屋檐下瑟瑟发抖，旁边放着一个不锈钢碗，里面装着半根火腿肠。猫的眼神警惕又倔强，死死地盯着镜头。
　　“巷口的猫，淋雨了。”李离的文字简洁有力，“喂了点吃的，它不肯进来，就在门口蹲着。”
　　易疏禾看着那只狼狈的猫，忍不住笑了出来。她仿佛能看到李离蹲在屋檐下，一脸无奈地看着这只倔强的猫的样子，那种画面感让她心里紧绷的弦松了一些。
　　“它好像你。”易疏禾打字回复，“外冷内热，还不亲人。”
　　发完这句话，易疏禾有些后悔。这似乎有点太暧昧了，带着一种试探的意味。她咬了咬下唇，盯着屏幕，等待着对方的反应。
　　过了两分钟，李离回复了：“它只是怕生。等雨停了就好了。”
　　没有反驳，也没有顺着话题继续。依旧是那种淡淡的、克制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易疏禾却觉得心里暖暖的。她知道，李离看懂了她的意思，也接住了她的情绪。
　　“我也怕生。”易疏禾鬼使神差地发了一句，然后迅速把手机扣在腿上，不敢看屏幕。
　　几秒钟后，手机震动了一下。
　　“嗯。”李离回复，“我知道。”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易疏禾的眼眶有些发热。
　　“疏禾！水来了！”夏柚推门而入，打断了易疏禾的思绪。
　　易疏禾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转过身接过温水：“谢谢。”
　　“咦？你脸怎么这么红？”夏柚凑近看了看，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也没发烧啊。是不是被队长刚才的眼神吓到了？”
　　“没有。”易疏禾摸了摸发烫的脸颊，“有点热。”
　　“休息结束！准备开始下一轮！”声乐老师拍了拍手。
　　易疏禾放下水瓶，重新站到麦克风前。
　　这一次，当伴奏音乐响起时，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不是复杂的舞步，也不是老师的训斥，而是那条巷弄里的雨声，是那盏温暖的路灯，是李离那句淡淡的“我知道”。
　　“风经过的地方，总会有回响....”
　　她的声音不再飘忽，而是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和深情，穿透了练习室略显沉闷的空气，在雨声中清晰地回荡开来。那声音里有一种故事感，像是在诉说着某种隐忍的渴望。
　　夏柚在一旁听着，惊讶地挑了挑眉。她偷偷拿出手机，给易疏禾录了一段视频，然后发到了ECHO的成员群里。
　　“哇塞，疏禾欧尼今天状态爆棚啊！这情感处理，绝了！”夏柚在群里发了一连串的感叹号。
　　林恩看了一眼群消息，嘴角微微上扬，发了一条语音：“保持这个状态，刚才那条过了。”
　　Vicky也难得地发了一个点赞的表情。
　　易疏禾唱完最后一句，睁开眼，看到队友们鼓励的眼神，心里踏实了许多。
　　海峡对岸，警务室里。
　　李离刚处理完一起噪音扰民的警情，正准备喝口水，手机震动了一下。她点开了易疏禾的对话框，看着那句“我也怕生”，缓缓打出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在。”
　　窗外，雨还在下。但警务室的灯，似乎比往常更亮了一些。
　　易疏禾看着那个字，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把手机紧紧握着，心跳声大到整个排练室都听得到。
　　“好了，继续！”声乐老师的声音再次响起。
　　易疏禾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眼神都变得坚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