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向沉沦》》水上禾

17、第十七章：喧嚣与孤岛 周二的下午

　　周二的下午，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像是要把这闷热的空气撕开一道口子。易疏禾拉上遮光窗帘，将刺眼的阳光挡在窗外，房间里只剩下电脑屏幕幽微的光。
　　她戴上耳机，点开了视频通话的邀请。
　　屏幕闪烁了几下，随后被接通。画面里瞬间挤进了三张熟悉的脸——“ECHO”女团的成员们。
　　“疏禾！你终于肯露面了！”忙内夏柚把脸凑近镜头，夸张地眨了眨眼，几乎要贴到屏幕上，“天哪，你居然没戴帽子？而且....你好像胖了一点？气色好得有点过分了啊！”
　　易疏禾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皮肤，有些不好意思地笑：“哪有胖，是最近睡得比较好。”
　　“何止是睡得比较好。”队长林恩在背景里插话，手里还转着鼓棒，眼神犀利地审视着屏幕，“以前你跟我们视频，总是缩在角落里，眼神都是散的，像只受惊的兔子。今天看你，眼睛里有光。说，是不是在江城金屋藏娇了？”
　　“去你的。”易疏禾笑骂了一句，脸颊微热。她把镜头拉远了一点，展示了一下手里的吉他，“别八卦了，新歌的Demo我改了一版，你们听听看。”
　　视频那头安静了下来，只有吉他清脆的分解和弦流淌出来。
　　这是一首很温柔的曲子，没有以往那种撕心裂肺的高音，也没有刻意迎合市场的甜腻。旋律里有一种安定的力量，像是在暴风雨后终于靠岸的船，找到了可以停泊的港湾。
　　一曲弹罢，主唱Vicky沉默了几秒，然后认真地看着屏幕：“疏禾，这首歌....很不一样。以前的你，唱歌像是在求救，字字泣血。现在的你，像是在....分享幸福。”
　　易疏禾愣了一下，手指轻轻抚过琴弦。
　　“是啊。”林恩也收起了嬉皮笑脸，“能感觉到，你现在很安全，也很开心。作为朋友，我替你高兴。作为团员，我很好奇，是谁把你从那个黑洞里拉出来的？”
　　易疏禾握着拨片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没法告诉他们，拉她出来的人，是一个刚认识不久、甚至连恋爱关系都没正式确认的女警察。这种感情太复杂，也太隐秘，连她自己都还在小心翼翼地捧着，不敢示人。
　　“只是....遇到了一个很好的朋友。”易疏禾轻声说，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神变得柔软，“她让我觉得，就算不完美，也是可以被接受的。”
　　屏幕那头传来一阵起哄声，但易疏禾的心思却早已飘远了。
　　排练完挂了视频，房间重新归于寂静。易疏禾没有开灯，她走到窗台，推开窗户。
　　楼下的老榕树下，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她突然发现自己对李离的想念，已经成了一种生理性的反应。
　　这种想念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渴望，而是像空气一样，无孔不入地渗透在生活的每一个缝隙里。
　　早晨醒来，她会想念李离身上那股淡淡的肥皂味；煮咖啡的时候，闻到香气，她会下意识地想李离会不会喝不惯这个，甚至只是看到路边一只流浪猫，她都会想，如果是李离看到了，一定会停下来摸摸它的头。
　　她想念李离说话时的嗓音，想念李离看着她时那种专注得仿佛要把人吸进去的眼神，想念李离在江边笨拙地给她递纸巾时微红的耳根。
　　这种想念让她感到一种甜蜜的折磨。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尝到了糖果滋味的孩子，一旦尝过，就再也无法忍受白开水的平淡。李离就是那颗糖果，是她在这里唯一的甜度来源。
　　易疏禾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置顶的头像，她盯着屏幕看了许久，想要发一条信息，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想你了”？太直白，怕吓到那个迟钝的家伙。
　　“在干嘛”？太普通，无法传达她此刻汹涌的心情。
　　最后，她只是拍了一张阳台视角的照片，照片里，一只小猫的正蹲在树下，阳光把猫咪的影子拉得很长。
　　易疏禾按下发送键，然后心跳加速地等待着。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李家。
　　“李离，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母亲尖锐的声音像一把钻头，钻进李离的耳膜。
　　李离坐在餐桌前，机械地扒着碗里的白饭。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红烧肉、清蒸鱼、油焖大虾，都是她爱吃的，但此刻却味同嚼蜡。
　　“隔壁张阿姨的外甥，在银行上班，长得也端正。人家说了，不介意你工作忙，也不介意你....”母亲还在絮絮叨叨，眼神里满是焦虑和恨铁不成钢，“你都二十七了，李离！你看看你那些同学，人家孩子都有了。你倒好，天天跟那帮大爷大妈混在一起，抓小偷、调解邻里纠纷，能有什么前途？”
　　“妈。”李离终于放下筷子，声音有些沙哑，“我在吃饭。”
　　“吃！就知道吃！吃能吃饱肚子，能给你找个老伴吗？”母亲越说越激动，筷子拍在桌子上，“我告诉你，下周末那个相亲你必须去！不去你就别回这个家！”
　　李离的脑海里突然闪过易疏禾的脸。
　　那张素净的、总是带着淡淡忧郁却又在看到她时眼睛发亮的脸。
　　如果是易疏禾坐在这里，会怎么样？
　　她会安静地听母亲唠叨，然后笑着给母亲夹一块红烧肉，用那种台湾女生特有的软软糯糯的声音说：“阿姨，李离工作很辛苦，她是为了保护大家才这么忙的。”
　　如果是易疏禾，母亲大概就不会这么生气了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李离就被自己吓了一跳。
　　她怎么会把易疏禾带回家？
　　易疏禾虽然只是一个普通的写歌女孩，虽然她现在躲在这个破小区里，但她终究有更广阔的世界的。而自己呢？一个穿着警服、每天在旧小区、被家里催婚催得抬不起头的基层民警。
　　她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身份的差距，还有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李离！你在想什么？我在跟你说话！”母亲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我在想工作。”李离撒了个谎，站起身，“单位里临时有事，我得回去了。”
　　“又是工作！你就知道拿工作当挡箭牌！”母亲在身后抱怨着。
　　李离逃也似地离开了家。
　　开着车行驶在江城的夜色里，霓虹灯在车窗上拉出一道道光怪陆离的影子。李离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和不安。
　　她不想相亲，不想结婚，不想过那种按部就班的生活。
　　她满脑子都是易疏禾。
　　想起易疏禾看她时的眼神，想起易疏禾勾着她小指时的触感。那种悸动，比她第一次穿上警服时还要强烈。
　　可是，然后呢？
　　她能给易疏禾什么？
　　给不了她安稳的生活，给不了她公开的承诺，甚至连一个像样的约会都要偷偷摸摸。
　　李离把车停在路边，狠狠地锤了一下方向盘。
　　她害怕。
　　她怕自己只是一时冲动，怕自己给不了易疏禾以后，更怕因为自己的介入，让易疏禾再次陷入情绪的漩涡。
　　手机震动了一下。
　　李离拿起来一看，是易疏禾发来的微信。
　　照片是从高处俯拍的，视角很独特。照片的中心是蹲在榕树下的小猫。
　　李离看着屏幕，所有的烦躁和不安，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出口。
　　她回复：“很可爱。”
　　车子重新启动，不管未来有多少阻碍，不管这个世界怎么喧嚣。只要易疏禾在那里，她就有了回去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