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向沉沦》》水上禾

18、第十八章：舞步与心中围城 江城的午后

　　江城的午后，热浪滚滚，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易疏禾把笔记本电脑架在舞蹈室的把杆上，屏幕那头连接着几千公里外的台湾。信号偶尔有些卡顿，画面里的夏柚脸瞬间扭曲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
　　“喂？喂？听得到吗？”夏柚的声音带着台湾腔特有的软糯，背景还是她们熟悉的练舞室，墙上的海报也还是去年的巡演照。
　　“听得到。”易疏禾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盘腿坐在地板上，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大家都到了？”
　　“到了到了。”主唱Vicky挤进镜头，手里捧着一杯冰美式，一脸没睡醒的样子，“疏禾，你几点起的？看起来精神不错嘛。”
　　“中午才起。”易疏禾笑了笑，把额间发丝别到耳后，“今天我们要把新歌的编舞顺一遍，还有，关于回归的企划案，公司发给我了。”
　　提到“回归”，屏幕那头的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疏禾，”队长林恩拿着企划本走过来，她是团里最理智的人，此刻眉头紧锁，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严厉，“你真的决定好了吗？这次的风格....跨度很大。”
　　易疏禾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水瓶：“你是说从温柔女生风转到破碎重生风？”
　　“不仅仅是风格。”林恩直视着屏幕里的易疏禾，声音压低了一些，“公司那边虽然没明说，但我们都知道，ECHO现在处于上升期，你是核心，是门面。”
　　夏柚有些焦急地凑过来，打圆场道：“哎呀恩姐，你别说得这么吓人。疏禾现在状态这么好，肯定没问题的！而且疏禾，你这次写的歌真的很好听，我每天都在循环播放！”
　　“好听是好听，”Vicky叹了口气，接过话茬，“但疏禾，你得承认，你变了。以前你唱歌跳舞是为了宣泄，是为了在这个残酷的行业里活下去。现在你唱歌....那种眼神太温柔了，温柔得不像个偶像，倒像个陷入热恋的小女人。”
　　易疏禾的脸颊微微发烫，她下意识地避开了镜头。
　　“好了，别说这些了。”林恩拍了拍手，打破了有些暧昧且危险的气氛，“既然决定了，那就全力以赴。疏禾，你先把你的部分跳一遍，我们看看走位。”
　　易疏禾站起身，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播放键。
　　音乐响起，旋律温柔得像江城的晚风。
　　她随着音乐舞动，每一个动作都倾注了这段时间以来所有的感受——那种被接纳的安心，那种不再需要伪装的轻松。
　　跳完后，她有些气喘吁吁地看向屏幕。
　　“怎么样？”
　　屏幕那头，三个成员面面相觑，神色复杂。
　　“疏禾，”夏柚眨了眨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和担忧，“你跳舞的时候....一直在笑。是真的在笑，不是那种职业假笑。那个‘金屋藏娇’的传闻....是不是真的？”
　　易疏禾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不是金屋，是个破小区。也不是娇，是个....很普通的人。”
　　“普通？”林恩挑了挑眉，语气严肃起来，“能让你这个高冷女神变成这样，这个‘普通人’一定不简单。疏禾，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我们是一条船上的。如果你因为个人感情毁了前途，我们怎么办？在这个圈子里，偶像谈恋爱就是自杀。如果粉丝知道你心有所属，哪怕只是传闻，对团体的打击都是毁灭性的。”
　　易疏禾的心猛地一紧，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我知道。”她低声说，声音有些颤抖，“但是....我控制不住。”
　　“那就藏好。”林恩沉声道，“在回归结束前，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的存在。更不能让她出现在公众视野里。你能做到吗？”
　　易疏禾看着屏幕里队友们或担忧或严肃的脸，咬了咬嘴唇。
　　“我....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必须。”林恩不容置疑地说道。
　　挂了视频，舞蹈室重新归于寂静。
　　易疏禾瘫坐在地板上，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全是李离的影子，还有林恩那句“绝对不能让她出现在公众视野里”。
　　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但她也不想辜负队友。这份感情，从一开始就注定要在阴影里生长。她站起身，走到洗手台镜前。镜子里的女孩穿着宽松的白色T恤，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显得有些狼狈，却又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生动。这就是现在的她。
　　不再是那个画着精致妆容、穿着镶钻演出服、在万人体育馆里唱着悲伤情歌的易疏禾。现在的她，素面朝天，住在没有电梯的老旧小区，吃着自己煮的挂面，喜欢上了一个连她真实身份都不知道的女警察。
　　“我到底在做什么？”
　　易疏禾双手撑在洗手台上，死死盯着镜子里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藏着巨大的恐慌。
　　李离给她的安全感，是她在娱乐圈浮沉7年从未体验过的。李离像是一堵厚实的墙，挡住了外界所有的风雨和恶意，让她可以像个普通人一样呼吸。
　　可是，林恩说得对。她是ECHO的易疏禾，是资本推出来的商品，是粉丝投射幻想的载体。
　　在这个圈子里，偶像谈恋爱是原罪，而爱上一个同性，更是死罪中的死罪。
　　如果这件事曝光了，不仅仅是她，整个ECHO都会万劫不复。那些熬夜打榜的粉丝会脱粉回踩，那些等着看笑话的对家会落井下石，公司会索赔天价违约金。
　　更重要的是——李离怎么办？
　　李离是个警察。她的世界非黑即白，充满了正义和秩序。如果李离知道，自己其实是一个活在谎言里、随时可能引爆舆论炸弹的“明星”，李离会怎么想？
　　李离那样骄傲的人，会愿意成为她藏在阴影里的秘密吗？会愿意承受可能随之而来的指指点点吗？
　　易疏禾感到一阵窒息。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小偷，偷来了这段时光。每一天，每一秒，都是偷来的。
　　她拿起手机，点开相册。里面有一张偷拍的照片。
　　照片里，李离正坐在警务室的门口吃盒饭，夕阳洒在她的侧脸上，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李离吃得很香，眉头微皱，似乎在思考什么严肃的问题。
　　易疏禾的手指轻轻抚过屏幕上李离的脸。
　　“对不起。”她对着屏幕轻声说，“我好像....把你拖进了一个很危险的漩涡。”
　　她想告诉李离真相。无数次，话到了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下去。
　　她怕失去。
　　怕一旦揭开这层窗户纸，李离会因为被欺骗而转身离开，怕那份纯粹的感情会被现实的尘埃污染。
　　这种矛盾的心理像是一把钝刀，在她心上慢慢地割。
　　她想光明正大地牵起李离的手，但她更怕因为自己的任性，毁了李离平静的生活，毁了队友多年的努力，也毁了自己好不容易才找到的避风港。
　　“只能藏着了。”
　　易疏禾深吸了一口气，关掉了手机屏幕，也关掉了心里那个想要呐喊的声音。
　　她把那一点点想要坦白的冲动，连同那张照片一起，深深地埋进了心底最黑暗的角落。
　　为了李离，为了ECHO，也为了她自己。
　　她必须做一个完美的演员。在人前，她是属于舞台的易疏禾；只有在李离面前，她才是那个会哭会笑、有血有肉的普通女孩。
　　哪怕这谎言，让她痛不欲生。
　　与此同时，江城老城区的派出所调解室。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烟味和泡面味，混合着夏天特有的潮湿霉气。
　　“李警官，你必须给我做主！”
　　一个光头男人拍着桌子，唾沫星子喷得满桌子都是，“这老头撞了我的车，连个屁都不放就想走？没门！”
　　李离坐在对面，手里转着一支快没水的圆珠笔，眉头紧锁。
　　“张师傅，监控我看过了。”李离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当时是绿灯，王大爷是正常过马路，是你转弯没观察。全责。”
　　“放屁！我那行车记录仪....”
　　“行车记录仪坏了，对吧？”李离打断他，把一份责任认定书推过去，笔尖在纸上点了点，“签字吧。如果不签，我们就走程序，扣车鉴定，到时候耽误你跑滴滴的时间，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光头男人骂骂咧咧地拿起笔，狠狠地签下了名字，摔门而去。
　　门板震动的灰尘在光柱里乱舞。
　　调解室里终于安静了。
　　李离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有一层薄薄的老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刚才扶摩托车时蹭到的油污。
　　这双手，粗糙，有力，带着烟火气。
　　而就在几个小时前，她在脑海里无数次描摹过另一双手。
　　那是易疏禾的手。
　　那双手修长，白皙，那双手是用来触碰云端月亮的。
　　“李离，你太自私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语气严厉得像是在审讯犯人。
　　她明知道易疏禾现在的平静来之不易，可她还是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占有，想要把那个女孩圈在自己的领地里。
　　这种占有欲让她感到恐惧。
　　她怕自己会毁了易疏禾。
　　怕自己给不了她想要的未来，怕自己的情感泛滥出来会成为她的负担。
　　下午三点，李离回到警务室。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黑着。
　　她拿起手机，点开易疏禾的头像。
　　对话框还停留在昨天。
　　易疏禾：“今天天气很好，适合睡觉。”
　　她回复：“别睡懒觉，对胃不好。”
　　多么平淡的对话。
　　没有甜言蜜语，没有海誓山盟。
　　可是，就是这些平淡的对话，支撑着她度过每一个疲惫的时刻。
　　她想念易疏禾。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李离拿起来一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
　　“下周末的相亲，我已经跟人家说好了。你要是再敢放鸽子，我就去你们单位闹！”
　　李离看着屏幕，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可是，我能给你什么呢？”李离对着空气喃喃自语。
　　窗外，蝉鸣依旧聒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