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向沉沦》》水上禾

28、第二十八章：提线木偶与唯一的锚点 夏天的雨总

　　夏天的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像是一层细密的网，将整座城市笼罩在潮湿的水汽里。
　　易疏禾赤着脚踩在地板上，手里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屏幕上显示着经纪人发来的那条加急邮件，标题赫然写着：《ECHO回归特别企划——“破茧”系列宣发行程表》。
　　“疏禾，公司高层看了你的Demo，非常满意。”经纪人的语音条里透着难以抑制的兴奋，那种语调易疏禾太熟悉了，那是商人在看到即将变现的商品时才会有的狂热，“尤其是那首《Echoes of Silence》，简直是为你量身定做的。高层决定，这你在一个星期后飞回台北。下周开始，我们要进行为期一周的高强度预热，综艺、采访、直播，一场都不能少。”
　　一个星期。
　　这短短的七个字，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易疏禾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街道，心里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厌恶。
　　这种厌恶不是针对舞台，也不是针对音乐，而是针对这种被当作提线木偶般随意摆布的感觉。公司满意她的歌，不是因为歌里倾注了她对李离的感情，不是因为她无数个失眠夜晚的挣扎与呐喊，而是因为他们看到了“爆款”，看到了流量，看到了变现的可能。
　　他们要把她的痛苦包装成商品，把她的思念剪辑成卖点，然后放在货架上供人消费。“一定要走吗....”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轻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脆弱。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客厅的茶几。那里还放着李离昨晚为她搽药的药油，茶几上还摆着刚刚排练时自己没喝完的矿泉水瓶。
　　易疏禾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摊开着那本被翻得卷边的歌词本。旁边是亮着屏幕的笔记本电脑，易疏禾直到今天终于有勇气再次点开了那个网址，上面显示着ECHO官方粉丝俱乐部最新的一条置顶帖——《致ECHO：无论多久，我们都在》。
　　帖子下面，是成千上万条粉丝的留言。
　　“姐姐终于要回归了！我等了整整一年！”
　　“听说这次的主打歌是疏禾写的，我已经循环播放Demo一百遍了！”
　　“只要你们还在唱，我就还在听。ECHO fighting！”
　　易疏禾的手指悬停在触控板上，指尖微微颤抖。
　　她当然渴望舞台。
　　那是她从小到大的梦想，是她在这个残酷世界里唯一能感到自己“活着”的地方。当聚光灯打在身上，当音乐响起，当台下的荧光棒汇成一片星海，那种灵魂共振的颤栗感，是任何药物都无法替代的。
　　可是，现在的她，却被一种巨大的割裂感撕扯着。
　　她不想辜负粉丝的期望，不想让那些在台下为她呐喊的人失望。但她更害怕，害怕站在舞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ECHO易疏禾”，会彻底吞噬掉这个在江城雨夜里渴望拥抱的“普通人易疏禾”。
　　晚上七点，警务室门口。
　　李离准时下班。易疏禾撑着一把透明的雨伞，站在不远处李离那辆白色越野车旁。
　　看到李离的那一刻，易疏禾原本阴郁的眼神瞬间亮了一下，紧接着，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委屈感涌上心头。她甚至没有等李离走过来，就快步迎了上来。
　　“怎么了？”李离惊讶的看了看她，下意识地扶了一下问道，“怎么这么急？”
　　易疏禾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她。李离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没有多问，只是打开了车门，动作熟练而自然的说，“上车，带你去吃砂锅粥。”
　　砂锅粥的摊点在小区最里面，因为下雨的关系店里几乎没什么人，点了单之后老板很快就将砂锅粥端上了桌，热气氤氲在两人之间，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易疏禾拿着勺子，在碗里搅来搅去，却一口也吃不下去。她抬起头，看着李离那张神情专注的脸，心里的防线彻底崩塌了。
　　“李离。”
　　“嗯？”李离正把剥好的虾放进她碗里，闻言抬起头，眼神温和。
　　“我要回台北了。”
　　李离的手顿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似的放下勺子，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手：“哦。是因为....工作？”
　　“嗯。”易疏禾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一个星期后就要走....可能，一段时间都要在那边。”，易疏禾最终还是没有勇气向李离坦白。
　　“一个星期。”李离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李离，我不想走。”易疏禾突然伸出手，隔着桌子紧紧抓住了李离的手腕，力道大得有些失控，李离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反手握住易疏禾冰凉的手指，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
　　“易同学，看着我。”
　　“你是警察....哦不，我是警察。”李离自嘲地笑了一下，随即正色道，“我的工作性质你也知道，有时候出任务，十天半个月联系不上是常事。如果因为一周见不到面，我们的感情就淡了，那这感情也太脆弱了。”
　　“可是我怕....”易疏禾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怕什么？”李离打断了她，语气坚定而有力，“你去台北，是为了工作。而且你的家也在台湾，不可能一直不回去啊？”
　　李离站起身，走到易疏禾身边，弯下腰，在她旁边坐下，瞬间抚平了易疏禾所有的焦虑。
　　这番话，很正常，李离什么也不知道，但是她考虑到了，像是一颗定心丸，易疏禾好像也不怎么慌张了。
　　“李离，等我回来。我给你唱一首只写给你的歌。”
　　李离拍着她的背，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好。我等着听。”
　　深夜，易疏禾的房间。
　　易疏禾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她看了一眼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经纪人的未接来电。
　　她深吸一口气，回拨了过去。
　　“疏禾！你终于接电话了！”经纪人的声音听起来很焦急，“我发给你的行程表你看了吗？明天早上我们要开个视频会议，讨论特辑细节。”
　　“哦。”易疏禾的声音有点冷，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经纪人叹了口气：“疏禾，你现在的状态不对，你需要调整。”
　　“我的状态很好。”易疏禾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赵姐，我的黑稿是公司买的吧？这句话我一直想问的，你们想要我的话题度是吗？”
　　经纪人楞了一下，“疏禾，你要搞清楚，公司做的一切都是为了ECHO，是公司造就了你，没有公司，没有话题度，你们现在都不可能出道。下周的行程是早就定好的，机票、酒店、安保，所有的资源都已经投进去了。你的队友怎么办？你要让她们陪你一起完蛋吗？”
　　易疏禾的手指紧紧扣着窗台，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又是这一套。
　　用梦想绑架她，用队友威胁她，用金钱压垮她。
　　“我知道了。”她叹口气，“我会去的。”
　　挂断电话，易疏禾无力地滑坐在地上。
　　她恨这个圈子的残酷，恨公司的冷血，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她打开微信，给李离发了一条消息：【睡了吗？】
　　几乎是秒回：【没。怎么了？】
　　易疏禾看着屏幕，嘴角微微上扬。
　　【没什么，就是想你了。】
　　【乖，早点睡。明天我下班去找你。】
　　易疏禾把手机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李离的心跳。
　　虽然前路是高强度的工作和未知的挑战，虽然她们之间还隔着漫长的距离和未解的秘密。但此刻，她的心里充满了力量，她什么都不在乎。
　　第二天上午十点，视频会议。
　　经纪人、宣传总监、造型师，还有坐在主位上的公司理事。没有其他团员，公司的谈话套路真是一如既往的老套。
　　“疏禾来了。”理事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就很斯文败类。他脸上挂着公式化的微笑，“今天的讨论，是想听听你对这次回归企划的意见。”
　　易疏禾开了麦，眼神清冷：“企划书我看过了。除了行程太满，我没什么意见。”
　　“行程满是为了保证曝光率。”宣传总监立刻接话，“这次我们要打‘破碎感重生’的人设，所以你的所有采访都要围绕‘孤独’、‘挣扎’、‘重生’这几个关键词。对了，为了增加话题度，我们打算安排一组你在雨夜独自徘徊的街拍，地点就定在江城。”
　　易疏禾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不行。”
　　气氛瞬间诡异起来。
　　“为什么不行？”理事挑了挑眉，“江城是你现在的居住地，也是你灵感的来源，这很有噱头。”
　　“那是我的私生活。”易疏禾的声音很冷，“我不希望任何人打扰我的生活，来江城是你们让我过来避开黑粉，现在又要把我曝光在黑粉的视线下吗？”
　　她想到了李离。想到了那个会在下班后和她见面的警察。如果公司的镜头拍到了李离，或者拍到了她们在一起的痕迹....
　　后果不堪设想。
　　“疏禾，你要搞清楚。”理事收起了笑容，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你现在是ECHO的C位，你的时间、你的形象、甚至你的情绪，都是公司的资产。我们给你资源，给你舞台，不是让你来谈条件的。”
　　“我可以配合宣传，可以配合采访。”易疏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是，我的生活底线不能碰。这是我的原则。”
　　“原则？”理事冷笑了一声，“在娱乐圈，只有红与不红，没有原则。你想想那些在台下等你的粉丝，想想你的队友。如果你因为个人的任性导致回归失败，这个锅，你背得起吗？”
　　又是这一招。
　　用粉丝绑架她，用队友威胁她。
　　易疏禾的手指紧紧扣着，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她想起了昨晚看到的那些粉丝留言。想起了那些在机场举着她名字灯牌的女孩。想起了那些为了看她们一眼在雨中守候的粉丝。
　　她不能任性。
　　她不能因为自己的私情，毁了整个团队的努力，毁了粉丝的期待。
　　“我知道了。”她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雨夜的街拍可以拍，但是地点由我定，不要在江城，不然就什么也别拍。”
　　理事和其他人相互看了看，暂时关闭了连线，大概过了几分钟，屏幕又再次亮起，理事的声音再次传来：“好，这个时候我们都要相互理解嘛。”
　　易疏禾低下头，轻轻呼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