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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4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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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一号,儿童节。
房寨早上一到店就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儿童节,带小孩来的送酸梅汤,小孩免费吃凉面。”消息发出去之后群里又炸了,有人说“寨哥儿你这是要把所有小孩都吸引到你店里吗”,有人说“我没小孩能假装有吗”,有人说“我把我侄子带来行不行”。
房寨回了两个字:“都行。”
上午十点多就开始有人来了。第一个来的是个年轻妈妈,带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小男孩很害羞,躲在妈妈身后不肯出来,只露出半张脸,眼睛圆溜溜的,像两颗黑葡萄。房寨蹲下来,递给他一杯酸梅汤,小男孩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去,喝了一小口,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大口大口地喝起来,喝完了把杯子举得高高的,冲房寨喊了一声“还要”。
年轻妈妈笑了,说“他平时不爱喝酸的”,房寨又倒了一杯,这次多加了一勺糖,小男孩喝得更欢了,喝完了嘴巴上糊了一圈糖水,亮晶晶的。
中午的时候店里坐满了带小孩的家长。小孩们跑来跑去,吵得要命,有人把筷子弄掉了,有人把汤洒了,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整个店像一个幼儿园。周阿姨不嫌吵,反而很高兴,她说她喜欢小孩,看着就开心。她给每个小孩都发了一颗糖,从口袋里掏出来的,大白兔奶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准备的。
小月也来了。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扎了两个辫子,辫子上系着粉色的蝴蝶结,像一个小公主。张建国跟在她后面,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袋子里装的是给小月的礼物——一套彩笔,一百二十色的,装在木盒子里,很漂亮。
“叔叔,你看,爸爸给我买的。”小月把彩笔举到房寨面前,眼睛亮亮的。
“好看。”房寨说,“回去给我画一幅画,用这个画。”
“好!”小月用力点了点头,辫子上的蝴蝶结跟着晃来晃去。
下午的时候,房寨给奶奶打了个电话。奶奶一个人在家,没有人给她过儿童节,但房寨想跟她说说话。
“奶奶,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面条。”
“什么面?”
“就是面条。”奶奶说,“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房寨笑了。“奶奶,今天是儿童节,我小时候你每次都给我煮两个鸡蛋,说吃了考一百分。”
奶奶在电话那头笑了。“你现在也要吃吗?你现在吃了也考不了一百分。”
“我不要吃,我就是想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奶奶说了一句“我也想你了”,声音很小,像怕被别人听到。房寨的眼眶红了,但没哭,他说“过几天回去看你”,奶奶说“好”,然后挂了电话。
六月五号,王丽发了工资。
她拿到工资的第一件事,就是来店里还钱。她给了房寨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三千块钱,说是之前住院的时候房寨垫的医药费。房寨不记得垫过这么多,王丽说还有小月的生活费、平时送菜的钱、七七八八加起来的。房寨不肯收,王丽硬塞给他,两个人在收银台前面推来推去,像在打架。
“王丽,你不用还,我没花多少钱。”
“不行,必须还。”王丽的表情很认真,“我王丽不是那种欠钱不还的人。”
房寨看着她,忽然想起一年前她在病床上喝汤的样子。那时候她连勺子都拿不稳,现在她能上班赚钱了,能还钱了,能照顾自己了。
他收了钱,但不是收进自己的口袋,而是放进了抽屉里,用一个信封单独装着,上面写着“小月的”。他打算等小月长大了,或者需要的时候,把这些钱给她。
六月十号,店里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
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上面印着“美食探店”四个字。他手里拿着一个自拍杆,手机架在上面,镜头对着自己的脸,一边走一边说话。
“家人们,今天我来探一家传说中的小店。这家店在城南的一个小巷子里,位置很偏,但据说每天都排长队。我们今天就来尝尝,看看是不是真的那么好吃。”
房寨在厨房里看到了,皱了皱眉。他不喜欢被拍,但也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炒菜。
年轻人走进来,在店里转了一圈,把每个角落都拍了一遍。菜单、厨房、收银台、墙上的画、桌上的碗筷、灶台上的锅铲,一样都没放过。他点了一份煲仔饭、一份冷馄饨、一杯酸梅汤,坐下来慢慢吃,一边吃一边对着镜头说话。
“家人们,这个煲仔饭的锅巴,你们听一下这个声音。”他用勺子敲了敲锅巴,发出清脆的响声,然后把手机凑近,让麦克风收录那个声音。“嘎嘣脆,听到没有?这个锅巴的火候掌握得非常好,多一分就糊了,少一分就不脆。”
他又尝了一口冷馄饨,嚼了嚼,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惊讶。“这个冷馄饨,我跟你们说,我在别的地方没吃过。馄饨皮很薄,馅很足,芝麻酱很香,醋的酸味刚刚好。夏天吃这个,绝了。”
他吃完了,擦了擦嘴,走到收银台前面,问小赵:“老板在吗?我想跟他聊几句。”
房寨从厨房里出来,站在他面前。年轻人伸出手,房寨握了握。
“老板,你的东西很好吃,我想给你做个专访,放我的账号上。”
“不用了。”房寨说。
“免费的,不要钱。”
“不用了。”
年轻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会被拒绝。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房寨的表情,又把话咽回去了。他收起自拍杆,付了钱,走了。
小赵凑过来,小声说:“老板,你怎么不让他拍?他粉丝好像挺多的,拍一下能带来好多客人。”
“我不需要。”房寨转身回了厨房。
他不喜欢被拍,不喜欢被放在网上让人看。他只是一个做饭的,不是网红,不是明星。他的店已经够忙了,不需要更多的客人。再多的话,他忙不过来,菜品的质量会下降,客人的体验会变差。他宁愿少赚一点,也要把每一份饭做好。
六月十五号,房寨回了一趟老家。
这次是专门回去的,不是顺路。他提前一天关了店,门上贴了张纸条:“老板回老家,后天营业。”群里的人一片哀嚎,有人说“又回去”,有人说“你奶奶身体还好吗”,有人说“代我向奶奶问好”。
房寨坐火车回去的,六个小时,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在县城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坐大巴回镇上,再坐摩的回村里。马师傅还在,还是那辆摩托,还是突突突的声音。
“房寨,你奶奶昨天还在念叨你。”马师傅说。
“念叨我什么?”
“说你一个人在城里,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对象。”
房寨没说话。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睛。
到了村口,奶奶已经站在那里了。她不知道他回来,大概是出来买东西的,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馒头。她看到房寨从摩的上下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又回来了?不是刚走吗?”
“想你了。”
奶奶笑了,笑得很开心,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她走过来,拉着房寨的手,往屋里走。她的手很粗糙,指关节很大,指甲缝里有泥,但很暖。
“吃饭了没有?我给你做。”
“吃了,你别忙了。”
“那喝口水。”奶奶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
房寨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奶奶。“奶奶,我给你买了个手机。”
奶奶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部老年手机,按键很大,声音很大,还有手电筒功能。她按了按键盘,屏幕亮了,上面显示着时间。
“这个怎么用?”奶奶拿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像看一个稀罕物件。
房寨教她怎么开机、怎么关机、怎么打电话、怎么接电话。他把自己的号码设成了快捷拨号,按“1”就能打给他。奶奶试了一下,按了“1”,房寨的手机响了,奶奶听到铃声,笑得合不拢嘴。
“这个好,这个好。”奶奶把手机揣进口袋里,拍了拍,像揣着一个宝贝。
房寨在老家待了一天。他帮奶奶把院子里那棵柿子树的枝修剪了一下,太高了,奶奶够不到,柿子熟了也摘不了。他爬上梯子,把高处的枝条锯掉,锯下来的枝条堆在墙角,晒干了当柴烧。
他还帮奶奶把屋顶的瓦片检查了一遍,有几块碎了,他买了新的换上。屋顶不漏水了,奶奶说“你走了之后我一个人不敢上房”。房寨说“以后别上房了,等我回来弄”。奶奶说“你一年才回来几次”。房寨没接话。
走的时候,奶奶送他到村口。她穿着那件旧棉袄,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站在树下,风吹着她的白发。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新手机,举起来冲房寨晃了晃。
“我会用了!”
“好!”
房寨上了摩的,马师傅发动车子,突突突的。车开出去十几米,他回头看了一眼,奶奶还站在原地,手里举着手机,像举着一面旗帜。她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但那个手机的光还在闪,一闪一闪的,像一个信号,告诉他“我在这里,我很好”。
回到城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房寨直接去了店里,张建国还在,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关门。
“寨哥,你奶奶怎么样?”
“还行,给她买了个手机。”
“她高兴吗?”
“高兴。”
张建国笑了。“老人嘛,都这样,不是在乎东西,是在乎你想着她。”
房寨点了点头,系上围裙,开始准备明天的料。
六月二十号,夏至。一年中白天最长的一天。
天热了,冷馄饨卖得越来越好,凉面也卖得不错。酸梅汤重新上架了,和去年一样的配方,乌梅、山楂、冰糖、桂花。有人喝了一口说“就是这个味道,去年喝了一整个夏天”。房寨听了挺高兴的,给那人又续了一杯。
小月放暑假了。她每天来店里,上午写作业,下午画画,晚上跟张建国回去。她在这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了,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走。她坐在她的椅子上,写作业,画画,吃面,跟客人聊天。她认识了很多老客人,能叫出他们的名字,知道他们爱吃什么。
有人问她:“小月,你长大以后想干什么?”
小月想了想,说:“想开一个店,和叔叔一样的店。”
那人笑了:“那你得跟叔叔学做饭。”
小月转过头看着厨房里的房寨,他正站在灶台前炒菜,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顺着脸颊滴在围裙上。他没擦,用袖子一抹,继续炒。
“叔叔,你教我做饭!”小月喊了一声。
房寨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等你再大一点。”
“我多大了才能学?”
“十岁。”
“那还有两年。”小月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两年好久啊。”
“不久,一眨眼就过去了。”
小月低下头继续画画。她画的是一个灶台,灶台上放着一个砂锅,砂锅里冒着热气。灶台前面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锅铲,穿着围裙,脸上笑着。画的右下角写着:叔叔的厨房。
房寨后来把这幅画也贴在了墙上,和之前的画贴在一起。五幅画挨着,记录了小月这一年多的变化——从只有妈妈,到有了叔叔,到有了爸爸,到有了一大家子人,到有了梦想。
她长大了想开一个店,和叔叔一样的店。
房寨觉得,这个梦想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