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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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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的雨,多是暴雨,来得又急又猛,不多会儿地面上就出现了汩汩细流,天地间则因磅礴的水汽变得模糊不清。
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回家了,正是外出干“坏事”的好时机。
江明月嘱咐孩子在家休息后,便戴上斗笠,拿着工具冲进了雨雾。
上辈子她是个文科生,地理作为高考科目,那是下过苦功夫的。虽然已经毕业多年,但有些知识点已经刻入灵魂,就比如这夏季夏季鱼跃水面的原因。
在暴雨来临之前,大气压变低,水里的溶解氧变少,鱼儿为了补充氧气,就会跳出水面捕捉空气中的氧气。
而雨天,正是捞鱼的好时节。
新鲜的雨水注入水流中,水体流动,增加了溶氧量,使得鱼儿更加活跃。
如果这时候有个网兜,往水底勺去,定能捞上满满一勺。
可惜她没这个工具,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
她把大背篓斜放在水渠的下游,左右用水草堵住,让水渠口对准篓子,然后拿着竹竿从水渠上游往下一点点的敲两边水草。
地理老师说过,暴雨时,水渠的草丛里是最容易摸鱼的地方。
一则是水流湍急,鱼儿游得吃力,就会躲进草丛中休息。
二则是雨水冲刷时,水流中带走了大量昆虫和草籽等鱼类食物,遇到草丛会被截留下来,鱼儿觅食也会来草丛。
这个法子她只在短视频里见过,视频里的人收获满满,但大多数人不信,都怀疑是提前放的鱼。
今天,她就要来验证一番真假。
从上游到下游,江明月把所有的草丛都敲打过一遍,反复三次后才去看鱼篓。
“咦~”
居然没拿起来,定是有收获!
另一只手也搭到背篓上,一起使力,终于把它捞出来。
看见背篓里的那一刹,江明月心里发出一声惊叹,好多啊!有小半篓鱼!
这些鱼儿,大的有巴掌大、约摸两斤,小的拇指一般大,江明月把小的都扔回水渠,只留下大的,总共有25条。
回到家里,她把鱼儿倒进水桶里养着,换了身衣服开始做晚饭。
晚饭依旧清汤寡水,实在是家中无油,这鱼做了也不好吃,干脆不做,省得糟蹋食材。
一夜好眠,次日吃过早饭,江明月就去了娘家,找他爹开介绍信。
“咋又要进城?”
这时候出行是真的不便,去个远点的地方都得有正经理由,不然不给开介绍信。
好在江明月提前想过,“上回进城,我看见塑料厂要招工,今天安排笔试。我想去试试。”
“招工?咱不是城里户口啊。”
“我特意看了的,这次招的人多,留了十个名额给农村户口。成绩特别好的十个人,就能进厂。”
“真的?”
江明月毫不心虚的点头。
“那成,爹这就给你开介绍信。”
拿到介绍信,江明月仍旧用给大姐送菜的借口,背上了装鱼的背篓。
*
在车上时,江明月便已经想好了卖鱼的地方,医院。
虽说这年月的人都馋肉,但人家馋的是能出油的肥肉,相比之下,鱼肉就没那么受欢迎了。
但鱼肉营养价值高,是非常好的营养品,男女老少都适宜。
所以它的最佳兜售地是医院,医院里有病人有产妇有孕妇,哪个不需要营养?而且能来医院的人,大多经济不会差,舍得花钱买鱼。
有了上回卖菜的经验,这次江明月选客户的眼光精准许多,不到一小时,就把背篓的鱼全卖掉了,收获十八元。
巨款啊!
江明月按着胸口,那儿咚咚的跳!
果然,风险越大,来钱越容易。
走出一段距离后,她的心跳才平缓,开始往厂区溜达。
如果真有招临时工的,她也会去试试。
……
塑料厂门卫室。
门卫将军装男人请进屋里,“副厂长去政府开会了,下午回来上班。您要不就在这屋里坐会儿?他一回来,您也好看得见。”
叶承晖淡淡点头,透过玻璃打量这座厂房。
此时正值饭点,厂里广播放着激昂的进步歌曲,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们,拿着饭盒结伴走进食堂,脸上都是开怀的笑容。
这个厂子看上去欣欣向荣,战友在这里,或许过得还不错。
三年前,战友在战场上替他挡了一颗子弹,导致腿部受伤,伤好后转业回了老家。
他给战友寄了一些财物,让战友遇到困难告诉他,他会想办法解决,可战友信里说一切都好,他怕对方有所隐瞒,想着还是亲自来看看才好。
他不能离开驻地,这次是去省城参加培训,中途经过这座城市,便下车来探望战友,只是不巧,战友去开会了。
看了眼手表,还剩二十分钟。这趟转车,他只能停两小时。
这次若见不上,下次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心头有些烦躁,他找门卫借了一根烟,出门找了块空地,静静的抽着。
不远处是塑料厂的宣传栏,底下站着个女人,从背影上看就很漂亮。
他是个正常的男人,不能免俗,也多看了两眼。
他的视力很好,能看清那个女人漂亮的侧脸,白皙的肤色,小巧的耳廓,还有丰盈的胸口。
他眼眸闪了闪,错开视线。
江明月正看着专心看着招工告示呢,突然感觉有人在盯着自己,偏头去看却没什么发现,索性摇头离开。
这招工确实有,可人家要求城市户口,并且优先职工子女,与她无缘。
“在看什么呢?”
一只大手落到肩上,叫叶承晖收回视线,“你回来了?”
战友嗯了一声,眼睛却盯着那个走远的背影,凭直觉,他敢笃定那是个难得的美人。
他朝叶承晖挑了挑眉,打趣道:“怎么,看上了?难得你这老光棍动了凡心,喜欢就去追,追到了赶紧结婚生娃,正好跟我家的结个娃娃亲。”
叶承晖摇摇头,他看她,就像路过时看到一朵漂亮的花,会暂停欣赏,却没有摘回家的打算。
不过,看战友脸上的笑,他已然知晓,战友过得很好,如此他就放心了。
……
江明月去供销社买了一斤猪板油,称了两斤豆腐和不要票的饼干糖果,再去国营饭店买了四个肉包子,热乎乎香喷喷,到手就吃掉俩,剩下俩带回去和闺女分了。
至于爹妈那,免了吧,倒不是她舍不得,实在是这东西要钱要票,她买了拿回去不好解释来源,就连猪板油她都打算半夜起来熬,省得白天香味飘到娘家去,被盘问来源。
到家把东西放好,拎了两条鱼和半块豆腐去娘家。
大嫂见了,笑着接过去,“小妹,这鱼你从哪里弄的?”
“我去放田里的水,看见水渠里有鱼儿翻起来又没死,就捡回来吃。恰巧我在城里买了豆腐,拿来煮鱼正正好。”
“好好好,小妹真孝顺,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爹娘,难怪爹娘最疼你。”大嫂非常满意,又说留她吃饭。
江明月摆手拒绝,“我家今晚也吃鱼。”
江老头问她:“幺妹,那招工考试,你考得咋样?”
那不过是个进城的由头,根本进不了厂,怕他们期望太大,江明月不得不提前给他们打预防针。
“爸妈,其实我心里没底,参加的人太多了,起码有一千人,而且有些题目很难,初中都没学过。”
江老头叹了口气。
“三天后出结果,我留了大姐厂里的电话,要是通过了,大姐会回来通知的。要是没通过…”
赵桂花安慰道:“考不上也没事,你在村小教书,那也是个铁饭碗,无非是碗小点罢了。”
江明月点头应是,挥挥手回了自家。
半夜还要起来熬猪油,晚饭便做得简单些,一盘凉拌空心菜,两个肉包子,吃得芝芝直舔手指头。
“妈妈,包子好好吃。明天还能吃到吗?”
江明月:我也想天天吃肉包子……
她摸了摸小娃娃软乎乎的头发,哄道:“明天有更好吃的东西,比包子还好吃。”
“真的吗?“
“真的。”
小娃娃高兴极了,连睡觉时脸上都挂着笑意。
姜明月没睡,她没手表,怕一觉醒来又是天亮,白天不能熬油,拖到明晚这猪板油大概就坏了。
没有电的晚上,格外难熬,她点燃油灯,找出糊墙剩下的报纸来看,了解当前社会信息,渐渐地沉浸进去。
等一沓报纸翻完,她出门看了眼,月挂中天,四处灯火已灭,便去厨房点火熬油。
一小时后,金黄酥脆的猪油渣捞出锅,撒上一勺盐一勺辣椒,趁热吃一口,真是绝了!
江明月吃了一口又一口,等她回过神来,发现已经吃掉半碗……
她现在是真馋了,居然敢半夜吃高油食物,还一吃就这么多。
靠着不多的良心和责任心,江明月把那半碗猪油渣收好,留给芝芝小姑娘明天吃。
锅中剩下的油她不舍得浪费,做了个红烧茄子,出锅时油亮的紫色勾得人口水直流。
什么热量脂肪都是浮云,还是吃饱肚子最重要。
江明月吃得肚子浑圆,美美的入梦。
*
玉米晒完后,生产队的主要农活就是除草,给黄豆除草、给花生除草、给红薯除草。
这几种活里,江明月最喜欢的就是给红薯除草,除草时会翻动藤蔓,“一不小心”就能扯出个小红薯,然后揣进兜里,拿回家煮了吃,煮好后又甜又软,实在是难得的美味。
这种“不小心”的错误,是人人都会犯,即使被人瞧见了,便都露出一个默契的笑,然后把红薯装兜里。这段时间大伙儿都吃得很饱,吃饱了就有闲心搞七搞八。
晚饭后,大嫂黄杏儿拿着个鞋底过来找明月说话。
“小妹啊,隔壁大队的事,你听说了吗?”
“啥事啊?”
黄杏儿把针在头发上抹了抹,一边纳鞋底一边说话。
“就是刘寡妇跳河那事啊。”
这事江明月还真不晓得,“啊?人救起来没?为啥跳河啊?”
黄杏儿嘴角翘了翘,“救回来了。”
“为啥跳河,还不是因为受了委屈。”
“啥委屈?”
“刘寡妇去年没了男人,她力气又小干不了重活,像挑水磨粮食这些事,都得靠邻居帮忙。
她那邻居啊帮多了,一来二去的就传出些闲话,邻居媳妇心里头不高兴,动不动就骂她闹她,队上其他人对她也是指指点点。前儿个骂狠了,刘寡妇遭不住就跑去跳河。”
江明月叹息,“真是个可怜人,还好救回来了。”
黄杏儿斜眼看着小姑子,小姑子面上淡淡,并没有什么慌张害怕的神色。
“小妹啊,当时听到这个消息我心里就咕咚咕咚的怕啊,怕你跟刘寡妇一样想不开,寻了短见。”
江明月一愣,随即道:“我不会的,大嫂你放心。我爹妈哥嫂就住我边上,谁敢来欺负我?”
“话是这么说,可别人关上门说话,咱们也管不着啊。”黄杏儿想了想,干脆把话挑明,“小妹啊,我娘家队上有个男人,三十出头,长得又高又壮,在公社上班,一个月拿二十五块。你觉得咋样?”
江明月这下明白对方的来意了,“大嫂是想给我说媒?”
黄杏儿点头,“是啊,你还年轻,总不能给夏一鸣守一辈子吧?按说该守一年的,可这遇到好对象了,咱还能让他溜走吗?”
这句话是对的,但江明月不愿意,如果她没见过大城市的繁华,她可能会答应,但她不是。
江明月还记得自己的人设,“大嫂,我不相信夏一鸣没了,他会回来的。”
“你!”黄杏儿气得想拿针戳开小姑子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都是什么渣滓。
“他咋会没死?难道他那朋友是骗你的,人家图啥啊?
再说了,他要是没死,那咋不回来?暑假了学校不发票,他去哪吃喝?要是没死,咋不给家里报个信?”
江明月固执的说道:“我不管,我就是要等他。我不会改嫁的!”
这话没把黄杏儿气死,小姑子一直不改嫁,她公婆还不得一直补贴下去,那不占了她孩子的东西吗?
可她也没别的法子,总不能把人绑了送过去。
她起身,“行吧,那我回去了。”
这会儿妹夫刚死,小妹对他的感情还没淡去,等再过两年,小妹的感情淡了,兴许就能会同意改嫁。只是家里还得补贴两年,碰见这种吸血小姑子,她真是倒霉。
……
又过了十来日,期间下过一场大雨,江明月用先前的法子捞到十来条鱼,借口同学结婚去了城里卖鱼,又是十多块钱入账,总算把家里的存款凑到了五十。
她本想立即就走,但秋收来了,除非遇到性命攸关的大事,队上是不允许请假的。私下跑也不行,四处都是人,互相监督,谁都躲不掉。
另外,秋收后就要分粮食了,她打算把分到的粮食卖给知青,又能挣一笔钱,增加出远门的底气。
那就等秋收结束后再走吧,毕竟这粮食都送到手边了,没理由不要啊。
可她没想到这取粮食的过程是如此扎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