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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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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收才参加了一天,江明月就恨不得自己晕死过去,这活实在太辛苦,她撑不住啊。
谁懂,从月落到月出,十多个小时啊,她一直在田里割稻,腰都快断了。
回到家里,她躺在床上,毫无求生欲。
她后悔了,不该贪图那点粮食就留下来,这回真是遭了大罪。
小孩看她长吁短叹,以为她不高兴,掏出自己心爱的糖果,“妈妈,吃糖。”
江明月拒绝,“你自己吃吧,这糖解不了我身上的苦。”
小孩听不懂,但吃糖还是听得懂的,乖乖剥了糖纸吃下去,腮帮子顶着糖果玩来玩去。
看小孩这无忧无虑的模样,江明月心中不平,一个邪恶的想法冒了出来。
“芝芝,帮妈妈一个忙,妈妈改天给你买肉包子。”
“肉包子?”小孩似乎忘记了那是什么东西。
江明月便做出一个咬包子舔手指的动作,小孩看完眼睛立马亮了。
“好,我帮妈妈,妈妈买肉包子!”
“那你先帮妈妈捏捏肩。”
两只小手落到她肩膀上,力道跟捞痒痒差不多,但她觉得小孩潜力有待开发。
“很好,很舒服,芝芝真棒,手上再用点力就好了。”
“妈妈胳膊也疼,你帮妈妈捏捏那里…”
“芝芝好厉害啊,妈妈的胳膊不疼了。可是妈妈的腿也疼,宝贝还能坚持按吗…芝芝加油…”
“妈妈,还要按多久啊,我手酸酸。”
肉包子的能量超强,把小孩的体力都压榨完了,江明月不好意思再继续享受下去,便出声叫停。
“不用按了,你睡吧。谢谢芝芝小宝贝,我要给芝芝买好吃的肉包子、好吃的雪糕~”
“哇~”小孩儿被哄高兴了,立即承诺,“明天我还帮妈妈按摩。”
江明月:比起享受按摩,我更不想上工啊。
家里有油水有饼干糖果,还有小奶娃的按摩,江明月勉强把秋收熬过去了。
其他人则是瘦了一大圈,走起路来像阿飘一样,但他们都很亢奋,因为队里马上要分粮食了。
江老头带着队里的青壮去公社交粮,会计留在大队部计算工分和人口,分配剩余的粮食。
江明月主动申请帮忙,留在了大队办公室里。
临近饭点,会计合上账册,招呼她去吃饭。
“你先走,我把手上这点弄完就回去。”
隔着窗户,见会计走远,江明月立马拿出信笺给自己开介绍信。这封介绍信,她只能自己开,因为家里没人同意她去省城。
写完收好,等哪天找个机会,借下公章给盖个印戳。
*
第二天,大队开始分粮食。
今年的收成不错,光玉米和稻子,平均每人能分到三百斤,再等两月,还能分一些红薯和黄豆,算下来,每个人每天能吃到一斤粮食,一整年都不用挨饿。
这个结果,江老头很满意。
除此之外,大队还留了小部分粮食,可以卖给一些工分少粮食少的人,比如知青,比如一些户口转进城里的人。
江明月的大姐就是其中之一,每年秋收后都会回大队买粮食。虽说大队买的粮食没脱壳,但不要粮票还便宜,爹妈也会补贴他们一些粮食,来一趟乡下,非常划算。
晚上,江明霞就跟丈夫梁胜利说起这事。
“明天不上班,咱们回大队买粮食吧。”
梁胜利笑道:“我也是这么打算的,下班回来,我还跟楼下大爷借了自行车,他家自行车改装过,拉两百斤粮食都不费力。”
“既然这样,那你多装点东西。我想在乡下收些水果,拿来送给车间主任。她闺女怀孕了,听说怀相不好,吃不下去饭只能吃水果。”
“跟主任处好关系,等年底评干,她帮我一把,说不定就能成事。到时候我涨了工资,咱们家日子也能好过些。”
梁胜利却不是很看好,“只送点水果,就想让她投你一票,怕是不容易。”
江明霞有些泄气,“那怎么办?我年年都是小组表现最好的,可涨工资评先进的都不是我。咱们缺的就是关系。”
梁胜利沉默的思考,过了会,他道:“你们那个主任,我记得她有个弟弟,好像还单着,上个月在托人介绍对象。
正好小妹也单着,你说他俩要是结了婚,你跟你们主任不就成一家人了?她能不帮你?”
江明霞大惊,“可我们主任他弟起码40了,再添几岁,都跟我爹一样大。这不是害小妹吗?”
梁胜利不以为然,“这有什么,男人40一枝花,40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他还是个厂长,你妹嫁给他,吃喝不愁,不比前头那个好?”
他自己选妹夫就是这么选的,妹子也说挺好,是以他心里坦荡荡,觉得自己是在帮人,是在筹划一件利人利己的好事。
江明霞点头,这话有几分道理,那个夏一鸣把她妹害得不轻。
她越琢磨便对这个提议越发心动,“那明天我回去说说?”
“行。”
俩口子都觉得这事关键在江明月身上,男方那边不用考虑,一个年轻漂亮又有文化的姑娘,谁会拒绝?
次日,夫妻俩趁着早上凉快出发了,一路上,江明霞都在想怎么说服小妹改嫁。
回到娘家,江家人自是热情招待,赵桂花带着女儿做饭说家常,江老头带着女婿去队里称粮。
饭后,江明霞就私下找江明月,说起了改嫁这事。
江明月听得直皱眉,“姐,我和他年纪相差这么大,你怎么想到把我们凑在一块的?这合适吗?”
“哪里不合适?咱们女人嫁人,图的就是穿衣吃饭,他能让你过上好日子,这还不好吗?”
“年纪大又怎么了,年纪大会疼人。”
呵呵。
江明月在心头琢磨,这时代四十岁的男人,工作不错却没媳妇,不是身体有毛病(萎了)就是性格有问题(家暴)。
都说媒人眼里你是啥样,它就给你介绍啥样的对象。
这么一想,她面色越发难看,对大姐也没了好脸色。
“大姐觉得他好,那你就离婚嫁给他呗。”
“你胡说什么!”江明霞气得脸色发青,“我说这些还不是为了你好,你看看你又是什么态度?真是不识好人心。”
她回屋时的神态叫众人瞧见,赵桂花问她缘由,她便说出来,让家里人评理,顺便劝劝小妹。
起初,众人听说那人已经四十,都不高兴,但听到那人是个厂长、家中兄弟姊妹都出息,又换了看法。
他们也秉持着最朴素的挂念,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尤其是有夏一鸣作对比,那个赔钱货把他们小妹榨干了,后头改嫁的男人肯定得选个条件好的,得让小妹吃喝不愁。
除此之外,江明霞是家中最有出息、最有见识的人,连她都看好那个人,说明那人确实不错。
潜意识里,他们对江明霞的话有一种盲目的信任。
等江明霞走后,他们就来劝江明月。
江明月不胜其扰,她要离开这里,明天就走!
当晚她就去联系知青,把手里的粮食卖掉大半,换成钱票。
隔天一早,她装作被家里人说服,让江老头开介绍信,打算去城里相看。
江老头开了大队办的门,她抢先一步进去,把笔藏起来,“爸,钢笔不见了,你去找会计借他的笔来用。”
这钢笔可不便宜,要花掉一个月工资,江老头宝贵得很,立即跑过去仔细的找,没找到,才出门去找会计借笔。
他走后,江明月取下门上的钥匙,将抽屉打开,拿出公章在自己写的那封探亲介绍信上盖戳。
盖完章后,把东西放回原位,等江老头回来,她又改口说在会计桌底下找到了钢笔。
江老头庆幸不已,开完介绍信,把钢笔和公章都锁进抽屉里。
拿上介绍信,江明月背着背篓,牵起孩子出门。
“怎么还带孩子去呢?”黄杏儿怕带了孩子去遭人嫌弃。
江明月道:“我要是改嫁,肯定要带芝芝走的。今儿带芝芝去,还能看看他是什么态度,我可不能找个对芝芝不好的人。”
黄杏儿想想觉得很有道理,小姑子改嫁不带孩子走,那这孩子不就成了老江家的负担吗?
这可不行,小姑子改嫁必须带走这个拖油瓶。
江明月就这么大摇大摆的走出春风大队,到了公社坐车去县城,先去买了火车票。
离出发还有几个小时,母女俩就去边上的国营饭店吃饭,点了一碗白菜水饺,都是第一次吃,吃得很高兴。吃完买了几个包子馒头,打算在火车上吃。
检票前十分钟,江明月借用火车站的电话,往大姐厂里打了电话。
“姐,我和芝芝去省城找夏一鸣了,你跟爸妈说,不要来找我。等我安定下来,会给家里寄信的。”
“什么!”
江明霞大惊,想要追问,发现对方已经挂断电话。
很想骂几句,但边上就是同事,只能把一腔怒火生生压下去。
小妹这一走,给她留下好大一个麻烦。
爹妈那边她怎么去解释?为什么非得打电话告诉她,小妹就不能悄悄的走?
不是,小妹走什么啊,她才跟主任透了口风,拿出去的照片对方也很满意,这下她怎么和主任解释?搞不好主任还要怨怪她。
烦死了!
隔着话筒,江明月都能想象出对方是多么的气急败坏,哼,谁叫这位大姐前些天给她找不痛快,她不高兴了肯定要反击过去。
本来就没什么姐妹情谊,谁还能包容谁不成?
“检票了检票了~”
“呜呜呜~”
火车启动,两侧的风景不断往后退,怀中小孩儿惊讶的看着窗外一切,兴奋的鼓掌。
江明月心中亦是激动,她终于离开农村了!
*
春风大队所在县离省城有三百公里,不算远,但这时候火车时速低、停靠时间长,是以全程耗费十多个小时。
江明月的心情并没放松多久,她可是听说过,这年月的火车不安生,有扒手有拐子,甚至还有抢劫犯,出发前她把钱票缝在内衣里、小孩的衣服里,免得遇上个啥全军覆没。
另外又准备了布条,把小孩和她绑在一块,万一中途有人偷孩子呢。
车上也不和人搭话,省得被套了信息。
她头上别着铁发卡,插了一根削尖了的木簪子,包里还有一把剪刀,遇到危险应当能拖延一下。
希望这些准备都派不上用场。
提心吊胆了一晚上,看见红日升起时,江明月心情放松不少。
“呜~~~”
“到站了,到省城的乘客下车了。”
江明月牵着孩子,跟随人流朝出口走去。
走出火车站,她环顾四周,满眼都是好奇。
七十年代的省城,像极了老电影,青砖灰墙,绿树红旗,最自由的当属随风奔跑的自行车,那么年轻那么奋发,就像这个新生的国家,正努力的追求美好生活。
“妈妈?”芝芝摇了摇她的手。
江明月会意,“走,我们去招待所。”
招待所房间分两种,一种六毛一晚,类似后世的青旅,拼床位、自备床单被套、不提供热水,看完后江明月就放弃了省钱的念头。另一种是一块钱一晚,单人单间、提供被褥和热水,她果断选择第二种。
选第一种的话,她还不如留春风大队呢。
母女俩洗了个热水澡,出门吃晚饭,饭后买了两支雪糕,就着夕阳闲逛。
江明月觉得这日子真舒服,能够自由自在的享受美食和美景,在村里她吃口肉都要躲躲藏藏,穿件漂亮衣服要被人指指点点,躲懒歇会儿也会被人批评拖后腿。
叶承晖坐在副驾上,漫不经心的看着窗外风景,忽然一抹靓丽的身影闯入他视线。
是她,那个在塑料厂宣传栏下的小姑娘,此刻的她浑身都散发着愉悦气息,像是一朵舒展的花,甜美的花香随风四溢。
他不自觉掀起唇角。
“妈妈,这个好好吃。”
妈妈。
他耳力极好,清楚的听见了那两个字,她居然是一位母亲。
这么年轻就当了母亲啊…
他从容收回视线。
…
散完步,江明月带着芝芝去看电影,本来是打算给小孩儿买新衣服的,可那价格叫她退避三舍。
这时候的文娱生活也挺丰富的,除了国产的,还有部分电影是从苏联引进的,那边的人搞艺术很厉害,她上辈子拉片时被震撼过。
今晚的电影是苏联六十年代的电影,内容取自当地童话故事,画面鲜妍明亮,剧情新奇有趣,叫第一次看电影的芝芝看呆了,乖乖的坐在小板凳上,像一只被冻住的小企鹅,萌哒哒的。
走出电影院,芝芝还在追问主角后来的故事。
“妈妈,这里好好啊!”
“那你喜欢这里吗?”
“喜欢!”
“那以后留在这里,好不好?”
芝芝犹豫了会,“妈妈也会在这里吗?”
江明月点头。
“好!”
稚嫩的童音里难掩激动!
回到招待所,简单洗漱后,两人很快就入眠。
次日,江明月起床,去百货大楼买了套基础化妆工具,回来给俩人装扮。
她是个演员,模仿身形和变声都属于基本功,加上化妆技术,前后可以说是两个人。
她还去前台那转了一圈,见对方没认出自己,这才放心往省城大学走去。
*
如今已是九月中,大学早就开学了。
江明月带着孩子进了大学,并未直接去找人,而是慢慢的转悠,她想找找夏一鸣的痕迹。
据书里所写,夏一鸣很优秀。
嗯,确实优秀,她已经在学校的宣传栏里看到他好几次了,专业优秀学生、辩论大赛优秀辩手、运动会跳远冠军、学生会干部。
学生会干部、优秀学生啊,好好好,越优秀越好。
人的名声越好,越怕沾上污点,越容易被把柄辖制。
下午她直接去了夏一鸣的班级,安静的坐在最后,听他在课堂上积极发言,听他激情的演讲,看他接受老师的赞赏、同学的敬佩。
下课后,夏一鸣和一个女生说笑着离开教室,走了一段路才分开,他还停在原地目送。
啧啧,真是个深情的男人。
他转身欲走,忽然听到一道熟悉却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声音。
“夏一鸣。”
他身子一晃,装作没听见,想快速离开,背后那道声音再度响起。
“夏一鸣。”
这一声不似之前,多了几分笃定的意味。
他不得不回头,他怕对方直接找到老师那里去。
尽管心中有所猜想,但转身看见那人,他仍是惊得心颤。
她来了!
她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