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尾的花》云葭

22、雷乃发声 01 可我握着的

　　镜子里的女人身材纤细却玲珑有致，不失韵味，这身形说是三十来岁都不夸张；脸也是好看的，五官立体，皮肤白皙，除了眼角那一笑就藏不住的皱纹，其余一切都很完美。林淑瑶在镜子前站了有一会儿了，她伸手抚摸自己的脸，不免感叹，还是比不上原来的李淑美漂亮啊！
　　李淑美和林淑瑶是一母同胞的姐妹，不同的父亲并没有影响她们的血缘和基因，她们差了四岁，长相却极其相似。第一次见到成年的李淑美时，周桂香惊呆了，两个女儿长得也太像了！像到她根本没理由拒绝收留李淑美。她的丈夫林翰虽然嘴上不乐意，但看到那张跟亲闺女林淑瑶几乎如出一辙的脸，他没能狠下心，最终答应让李淑美暂时在家里安顿下来。
　　姐妹俩但像归像，仔细看还是有些区别的。李淑美的脸盘子更圆润些，浓眉，标准双眼皮；林淑瑶脸瘦一些，眉毛更细长，眼皮半内双。相处久了，作为亲生母亲的周桂香一眼就能分辨出两个女儿。邻居偶尔跟周桂香开玩笑，说这俩闺女长得像双胞胎。周桂香皮笑肉不笑，敷衍了事。她厌恶前夫李长发，连带着看李淑美也不顺眼。李淑美三岁时她就逃出那个鬼地方了，没有养育之恩，哪来的感情？
　　李淑美也一样，母亲忍心抛下年幼的她不管，她又哪来的感情？迫不得已寄人篱下，她有的只是不甘和隐忍罢了。很显然，林淑瑶才是周桂香的小棉袄，她像捡来的败絮。周桂香对林淑瑶越好，她就越恨。后来她顶替了林淑瑶的身份，她不敢再恨了，而是想尽办法模仿林淑瑶，成为林淑瑶。她比林淑瑶丰腴，因此她不得不每天跑步、节食；有过生育史的她比林淑瑶看上去成熟，她努力打零工赚钱，学习化妆和穿搭，想尽办法让自己显年轻些；她性格没有林淑瑶开朗，每天起床她会对着镜子练习微笑……嫁给童胜远之后，她手头宽裕了，逐渐爱上了美容和微调。公司的人都说，她越来越美了。
　　时间久了，李淑美已然成了林淑瑶。她当了几十年林淑瑶，她也忘了李淑美。直到那一天，她结束一场约会，心情愉悦走出餐厅，有人在身后喊了她一声：“李淑美！”
　　她浑身僵硬，直挺挺地立在原地无法动弹。然后，她听到那人在身后大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这样……哈哈哈哈哈哈！”
　　吕明达对她说，他和林淑瑶曾经是最亲密的人，即便几十年不见，他也能分辨出她是不是真的林淑瑶。
　　吕明达是个聪明人，一发现端倪，他马上让弟弟吕明轩去广东打听了林家的旧事。得知林淑瑶有个外貌相似如同双胞胎的姐姐，这个姐姐在投奔他们一家不久就溺水死了，再结合林淑瑶种种费解的行为，他猜出了真相：当年溺水死的人是林淑瑶，李淑美顶替林淑瑶的身份上了大学，经营了现在的成功人生。
　　至于林淑瑶的死跟李淑美有没有关系，吕明达不关心，他一口咬定李淑美杀了林淑瑶，冒名顶替，鸠占鹊巢！他阴恻恻地对她说：“想让我闭嘴也行，给我30万，我会在你面前永远消失。”
　　过了几十年安逸的日子，李淑美早已脱胎换骨成为真正的林淑瑶了，吕明达的出现对她来说有些突然，她来不及思考太多，30万而已，给就给吧，就当花钱买清净了。
　　起初，林淑瑶没想过要吕明达的命。要怪就怪他自己，他不该出尔反尔，收了30万非但不消失，还敢得寸进尺。拿了钱还不到一周，吕明达又出现在她面前，用丑恶的嘴脸笑着说：“我也不是贪心，实在是儿子结婚急需用钱。你就再给100万吧，反正这点钱对你来说是毛毛雨，可我握着的这个秘密是你的催命符啊。要不你花100万买断这张符怎样？这次是真的一口价，不会再有以后了。”
　　她不怒反笑：“可以。不过我的钱都放在理财里，一时拿不出这么多，你得让我先准备准备。今晚6点你到别墅区西门等我，我告诉你怎么拿到这笔钱。”
　　那一刻，林淑瑶动了杀心。她知道鹿鸣之野西门的监控坏了，还没来得及报修。她和吕明达之间没有任何通讯记录，以后也不能有。她得在下午6点之前想到一个天衣无缝的方案，让吕明达真正消失，永远消失。
　　自从被吕明达威胁，林淑瑶就把他的底牌摸得一清二楚。吕明达最大的爱好是钓鱼，一有空就出没在抚兴的各个海域，但他水性不好；吕明达老婆在外面有情人，跟他早就貌合神离了；吕明达对儿子控制欲强，儿子跟他关系非常一般，甚至厌烦他的管束；吕明达的弟弟吕明轩跟他只有利益关系，早年间兄弟俩因老家的房子闹得很难看，吕明轩肯帮他去广州打探消息，包括来青州照顾病重的老父亲，无一例外都是看在钱的份上……家里那么多人，只有病床上奄奄一息的老头真正在意吕明达的死活。
　　林淑瑶选了个天气多变的日子，让吕明达在那一天坐她指定的船出海。她说，时间到了自会有人把装着100万现金的包交给他。吕明达不疑有他，颠颠儿地去了。
　　这几十年间，林淑瑶手上沾的不止一条人命，也有固定帮她干黑活的人，杀吕明达可比杀童胜远简单太多了。海上风雨无常，时不时会起浪，她找人假扮钓友，在浪最大的时候从后面推了吕明达一把。当时船在行驶中，坠海的吕明达瞬间被浪甩出去十几米远，他拼命呼救，被救起时已然没气。
　　林淑瑶甚至做好了被警察问询的准备。吕明达死之前收到了她给的30万，转账记录是抵赖不了的。她在脑子里复盘了无数遍说辞，他们曾经是有缘无分的恋人，几十年后重逢，她成了富太太，而他的父亲在重症监护室，她出于人道主义资助了30万。一切都合情合理。因为30万对普通人来说是巨款，对她来说不过是买个包的小钱。
　　然而，吕明达死了有十来天了，外面的世界风平浪静，没有新闻报道这件事，更没有警察来问询。帮她打听消息的人说，吕明达溺死一事早就以意外坠海结案了，因为他的家人没提出异议，欣然接受了他的死亡，领了遗体直接火化。
　　林淑瑶觉得好笑。蝼蚁就是蝼蚁，小聪明再多又如何？最后还不是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同时她也发现，从最初的惶惶不安到现在的心安理得，这种事她做得越来越得顺手了。
　　她杀的第一个是她的继父林翰，那时候她还是李淑美。

　　西北小村子里走出来的李淑美第一次出现在林家，林翰看她的眼神就带着浓浓的嫌弃。要不是她那张酷似林淑瑶的脸，林翰不可能让她留下。她每天除了早起打工赚钱，还得承包家里所有的活，稍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林翰就会打骂她。每个月她领了工钱，林翰会让她上交一大半，理由是为了收留她家里增加了很多开销。而林翰所做的这一切，她的亲妈周桂香从来都是冷眼旁观，她的妹妹林淑瑶只会嘴上说好听的，从不会在实际行动上帮她什么。
　　恨意的种子一旦埋入，只待发芽破土。李淑美发誓，她一定要让林翰父女后悔不把她当人看。
　　得知林翰患有冠心病，李淑美酝酿了一个大胆的计划。她用外形相似的钙片和维生素片替换掉了林翰的一部分药；冠心病人不能频繁发火，她就故意找机会激怒他，哪怕这样做的后果是被他扇耳光；冠心病人不能吃太油腻，她炒任何菜都会在里面加尽可能多的动物油……
　　只要是能刺激到林翰，导致他发病的事，她都见缝插针地去做。她不求林翰马上犯病，但日积月累，水滴石穿，他少活一天她都是高兴的。可她万万没想到，林翰的报应来得那么快。不到一个月时间，他上夜班的时候跟人吵了一架，随后猝死在了工作车间。
　　林翰身体本来就不好，周桂香对他的死没有起疑，而且厂里给了她一笔数额不小的赔偿金，她心底是窃喜的。结婚这么多年，林翰对她也就那么回事，他死了她没有多伤心。她一直都把算盘打得很精，反正两个女儿都成年了，下半辈子不靠男人她可以靠女儿。
　　林翰死得太快了，李淑美起初还惴惴不安，是周桂香的反应给了她信心，她知道，这一关算是过去了。至于林淑瑶的死，李淑美是完全没有思想准备的，怪林淑瑶自己运气不好，撞到了枪口上。
　　林家一家四口当时刚搬到广州没多久，住在一个外地打工人聚集的城中村。有几个家庭背景相似的女孩跟林淑瑶处得还不错，跟李淑美关系一般，但她们不太分得清姐妹俩。某日天气实在炎热，那几个女孩心血来潮，拉着李淑美提议：“淑瑶，我们去后山的湖里游泳吧！”
　　李淑美知道她们认错人了，她也不解释，只说回家叫姐姐一起去。她心里想着，林淑瑶游泳游得不咋样，正好找机会捉弄她一下，谁让她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大学生有什么了不起的！要不是她被迫辍学，如今她也在大学校园里享受不一样的人生。
　　到了后山的野湖，李淑美故意带林淑瑶往水草多的地方游，想看她出丑。其他几个女孩在岸边嬉戏，没注意到她们越游越远。不多时，林淑瑶果然游累了，她不知是脚抽筋还是被水草缠住，在原地不停地扑腾。李淑美看情形不对，慌了，赶紧游过去拉她。
　　就在手碰到林淑瑶的那一刻，李淑美脑子里冒出一个邪恶的念头：如果林淑瑶死了，周桂香就只有她这么一个女儿了，而且她跟林淑瑶长得那么像……恶念一旦滋生，就像湖底的水草一样，疯狂生长，将她缠绕、收紧。
　　林淑瑶看到李淑美把手缩了回去，更害怕了，她想开口呼救，可是她脚上像是有什么东西拉着她，她一开口就呛水，发不出任何声音。不过几秒钟，她的喉咙、鼻腔全是水，呼吸越来越困难。可她越是着急害怕，身子沉得越快。
　　李淑美眼看着林淑瑶不行了，这才大声呼救。其他几个女孩看见，赶紧游过来帮忙。李淑美和其中一个叫孙喜红的女孩水性好，她们合力把林淑瑶拖上了岸。彼时的林淑瑶脸色惨白，一动不动，李淑美颤抖着将手伸到她鼻子底下。和她所想的一样，林淑瑶没气了。她大声哭喊着：“姐姐，姐姐你醒醒啊，你别吓我。”
　　孙喜红等人听到她叫姐姐，才知道了出事的人是李淑美。她们头一次亲眼看到死亡，都吓得不轻，杵在原地不知所措。李淑美让孙喜红回村里找人来帮忙，孙喜红后知后觉，撒腿往村子的方向狂奔，她是真的吓坏了，边跑边哭。
　　很快，“李淑美”淹死的事传遍了整个村子，还有人去派出所报了警。李淑美担心这事惊动警察，一查就露馅儿。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她知道自己不能慌，必须尽快回家稳住周桂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