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锋过境》冰柠乐

30、030

　　与之前的农家小院“荷塘月色”有些不同，周末的飞云山庄总是门庭若市，这里的商务宴请往往提前一两周就预订满了，来的客人大多是在这里谈生意、谈合作，穿着打扮都低调得看不出来身份。如果不是因为要谈公事，尹禾估计这辈子都不会来这种地方吃上一顿四位数的饭，反倒是身边的罗海舟，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就完美融入这里的氛围，他一只手悠闲地轻摇折扇，另一只手把玩一串佛珠，看起来对这种场合驾轻就熟。
　　报上名字后，二人被领班经理带到一间古色古香的房间，这里被竹帘和绿植单独隔离开来，几乎听不到外界的声音，房间里挂着的毛笔书法和山水字画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更加雅致。
　　高峰和程渊崎看起来已经等候多时，他们站起身来握手寒暄，礼数极为周到。
　　“这位就是尹研究员吧，之前在生科院的时候没能去单独拜访你，失敬失敬！”高峰热情地邀请尹禾入座，尹禾只得手足无措地任人安排，拘谨的手脚无处安放。
　　“可以开始上菜了。”接到指示后，程渊崎二话不说出去催促包厢服务员。
　　所有人都坐下后，高峰这才有机会好好打量尹禾，这个年轻学者给人的第一印象很符合人们对知识分子的刻板印象，老实朴素，全身上下找不到一件名牌傍身，扔进人群中是毫不起眼的存在，唯一与大多数人不同的是眼神，坚定有力，像是有什么使命需要完成。
　　“尹老师，我之前听说你受伤了，现在......身体应该没什么大碍了吧？”
　　“好多了，我已经回到学校开始工作了。”
　　“那就好，这事把你们罗主任吓得不轻，谁能想到在校园里会有这样的人，可见现在年轻研究员的压力确实挺大的。”
　　罗海舟一遍摇扇子一遍摇头，叹气道：“工作上压力再怎么大也不能做出这种极端的事情啊，这幸亏是尹老师命大，换了别人说不定真就丢了性命，估计连带还要追究我的责任。”“老同学，你可要感谢尹老师，不光救了你的命，保住了你的职务，还愿意和我们合作，我相信这一次合作，一定能成为一个典范，滨海大学以后会有越来越多优秀研究员做出更大的成绩。”高峰这一套场面话连腹稿都不用打，张口就来，颇有生意人的风范。
　　罗海舟也顺着高峰的吹捧，放下了平日在学校里的领导架子，对尹禾客客气气的，又是倒茶又是夹菜，就差称兄道弟了。“他是我们学院所有年轻老师里工作最认真努力的，也是学术能力最强的，生科院这么多年，青年教师里只有尹老师申请到了国家级课题项目，这不，他刚刚通过我们的第一个三年考核期，很不容易的！”
　　两个职场老狐狸一顿吹捧，一旁的程渊崎见怪不怪，这种饭局上的客套话他听的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早就锻炼出了自动屏蔽的本事。他坐在离门口最近的上菜的位置，帮着服务员张罗饭局，但注意力一直都在尹禾身上，用眼睛的余光关注着尹禾的一举一动。
　　这顿饭局的氛围有点局促，尹禾虽然身为主角，但是他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不怎么主动表现自己，只有被问话的时候才开口回答，其余大部分时间都在吃菜，像一个局外人一样旁听三人聊天。高峰和程渊崎希望尹禾能多聊聊接下来的工作方向和行业看法，从中或许能得到一些有价值的信息，然而他们都感觉到，尹禾不想抢了罗海舟的风头，有点置身事外的意思。
　　“好了，我们进入正题吧。”高峰让程渊崎拿出拟好的合同草案，递给尹禾。
　　“尹老师，渊崎之前应该有和你沟通专利授权转让的事情，我就直接开门见山了，这次你申请的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我们公司非常看好这项技术的未来应用前景，而且我们知道你的恩师张博士是这个领域的权威专家，作为他的得意门生，尹老师你在学术圈里的研究水平有目共睹。”高峰一顿夸赞，像是充分做好了背景调查来的。
　　“我们希望和你达成深度合作，专利独家授权给我们使用，期限为五年，每年我们向你和生科院共支付二十万元授权费，你看意下如何？”
　　一年二十万，五年就是一百万，罗海舟不禁在心里惊呼，滨海大学历史上还没有青年老师能拿到这么高的专利授权费，看来对方这次非常给面子了，于是他赶紧补充说道：“根据我们学校的规章制度，教职工在学校工作中产生的科研成果，专利转化收益由发明者个人获得70%，学校获得30%，尹老师这次可以拿到一大笔钱呢！这几年手头上可以宽裕不少。”
　　“尹老师你意下如何？如果没问题的话，咱们今天把合同签下之后，就正式达成合作伙伴关系了。”
　　尹禾放下碗筷，逐条仔细核对合同条款，与此同时，一旁的罗海舟还在期待着高峰能提到让他技术入股的事情，他的翘首以盼高峰都看在眼里。
　　尹禾看完合同后，接过程渊崎递来的签字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从包里翻出早已准备好的U盘，说：“这里面有所有相关资料，我已经整理好了，应该可以先派上用场，其他的问题我们后面可以再谈。”
　　看来尹禾也是有备而来，高峰这下终于打消所有顾虑，尹禾这么爽快答应下来估计很大程度上是程渊崎的功劳。接下来的过程非常愉快，高峰和罗海舟两个人聊得热火朝天，老同学聚在一起谈到过往大学校园里的回忆，各种感慨和思绪一下子涌上心头，大家逐渐敞开心扉，放下了一点职场戒备，说话也带上了一点人情味。尹禾还是不紧不慢地吃饭，比起聊工作和叙旧，他似乎对眼前的饭菜更感兴趣。程渊崎看到他这副样子，知道他不想参与这种饭桌上的社交，便识趣地不去强行找他搭话，只是偶尔问问他饭菜合不合口味。
　　“老同学，以你的技术优势，为什么不自己在外面开一家公司呢？”
　　罗海舟被问得有点尴尬，开一家公司需要付出的心血和成本他心里非常清楚，正因为不想承担这个风险，所以他绞尽脑汁想把手里能派上用场的技术、人脉、平台资源作为利益交换的筹码，千方百计寻找愿意出价的买家。
　　“我也想啊，但是创业不是那么容易的，再说了，我还有学校的职务在身，很多事情不是那么自由。”他又怕完全打消高峰的预期，紧接着补充道：“但是挂职这种方式是可以的，比如说顾问、独立董事这种，很多有技术成果和知识产权的老师在外面开公司的，规模做大了以后就从高校出去了。”“我知道，我们这行也有很多这种情况。比如尹老师的导师，就是我们行业协会里的大拿。”
　　“我就说嘛！光靠学校发的那点工资怎么过活，哪个不去外面再赚点外快？”
　　高峰没有接他的话，只是会心一笑，然后把话题引到尹禾身上：“尹老师，你是哪里人啊？”
　　“我是从内陆来的，老家离这里挺远的。”
　　“哦，那有没有考虑过在这里定居呀？你都在滨海大学工作这么长时间了，在这里买房了吗？”
　　“暂时还没有，努力攒钱中。”
　　“这样啊......渊崎，你作为本地人，有好的机会就给尹老师介绍介绍。”
　　“肯定的，正好我有同学在本市做房产中介，如果尹老师有需要的话我随时可以帮忙！”
　　酒足饭饱后，高峰和罗海舟提议接着去下一家喝酒，然而尹禾想回去，程渊崎看出了端倪，顺势就提出要送尹禾回去：“这样吧，尹老师平时工作挺忙的，好不容易周末能休息一下，我就先送他回去，科长，你看怎么样？”
　　“那你就送尹老师回去吧，我俩再去找个地方喝一杯。”
　　两拨人分开之后，尹禾紧张的心情终于放松下来，长舒了一口气。
　　“他们走了，这下轻松了吧。”程渊崎一边看着后视镜倒车，一边安慰尹禾：“尹老师你是不是不喜欢这种场合？和不熟的人一起吃饭有点尴尬对不？”
　　没想到自己的窘迫被人看穿，尹禾也不再藏着掖着，小声抱怨道：“是啊，罗主任毕竟是我的领导，我怎么好在那个场合抢了他的风头。”
　　程渊崎笑了笑，话锋一转，提起了刚才饭局上聊到的买房一事：“尹老师，你打算在这里买房吗？”
　　“其实，不瞒你说，我还差一点首付款，毕竟之前买实验耗材我垫了不少钱，每次找学院报销的时候，学院又总是拖着不给报......不过这下好了，如果真的能拿到这笔授权费的话，那买房的钱应该就差不多了。”
　　“那我最近就帮你留意一下有没有合适的，我住的小区好像还有现房在卖，你要不要......过去看看？”
　　“行啊，如果有合适的，咱们做邻居也挺好的！”
　　周末的城市街道有些塞车，车子慢悠悠地行驶，尹禾靠在车窗上，望着窗外的街景，迷迷糊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