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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祈愿 ...

  •   深夜的济德医院急诊大厅笼罩着冷白灯光,消毒水的气味在呼吸间若隐若现。陶念垂眸盯着大夫处理伤口的动作,药棉擦过手背时睫毛微微颤动,却始终抿着发白的唇线。
      宋之妍抱着药和于刚刚站在诊室门口,“其实应该用纱布包扎的。”值班医生在病历本上龙飞凤舞,“不过患者坚持说影响工作。”他意味深长地瞥了眼陶念熨烫妥帖的西装外套,“记得每四小时涂一次药膏,明早要是起水泡……”
      “直接来门诊挂号。”陶念利落地接过话头。
      宋之妍手机屏幕在此时突然亮起,指纹解锁的瞬间,屏幕切到了微信界面。林知韫问她知不知道陶念去了哪里,宋之妍才想起走得太匆忙了,忘记告诉林知韫一声。她对这个平日不苟言笑的领导略感惶恐,连忙回复:“主任,我们看到陶科长手被烫了,就带她去了医院,现在开完了药,马上就回去了。”
      还未来得及说“您比赛辛苦,早点休息吧”,林知韫秒回:“哪个医院?”
      宋之妍倒抽了一口冷气,她犹豫片刻,还是把医院定位发了出去。
      不多时,林知韫的米色风衣下还套着真丝睡裙,风尘仆仆而来。她掠过宋之妍时带起一阵雪松的香气,径直走向了陶念。诊室顶灯在她眼睑投下蝶翅般的阴影,她的目光游移在陶念红肿的手背上。
      “破伤风疫苗打过了?”她忽然转向医生,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间的檀木,“需要住院观察吗?过敏史查了吗?会留疤吗?”
      “林老师。”陶念霍然起身,输液架被带得晃出虚影,“我说过没事。”她率先走向出口,手背上的药膏在袖口洇出一抹深色的痕迹。
      林知韫想起方才的陶念被热水浇了满手时也是这样,明明疼得指尖都在痉挛,偏要装作若无其事地说“小事”。
      深夜的走廊静悄悄的,输液很快就结束了,四人一同离开。宋之妍看着前面两道始终保持半米距离的背影,突然拽住于刚刚在后面跟她步伐一致地走着。
      林知韫的右手正悬在陶念腰后,像护着易碎品般虚拢着,每当陶念因动作牵动伤口轻颤,那只手便跟着蜷紧几分。
      第二天一早,林知韫对着空荡的房间挑了挑眉。她早该想到的,那个连换药都要躲进卫生间的女人,怎么可能乖乖等人照顾。果然在取餐区找到了正用胳膊肘压着餐夹的陶念。
      “吐司上要加果酱吗?”林知韫自然地接过摇摇欲坠的餐盘,指尖拂过对方微凉的手腕。陶念猛地抽手,几滴咖啡溅上林知韫的丝质衬衫。
      两人同时僵住。林知韫低头看着胸前的污渍,突然轻笑出声:“这么记仇?”她抽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目光却锁住陶念瞬间绯红的耳尖,“昨晚你们把我叫出来的时候,可没见你这么客气。”
      陶念的喉咙急促滚动两下,叉子恶狠狠戳进煎蛋:“几年不见,想不到林老师竟然有了起床气。”
      “人都是会变的。”林知韫晃着咖啡杯,“就像某些人明明连餐巾纸都抽不出来,还要装作……”
      话音未落,陶念突然倾身逼近,林知韫的瞳孔骤然收缩。陶念贴着对方耳畔轻声道,“就像某些人,明明心疼得要命……”染着药膏气息的指尖划过衬衫污渍,“还要装游刃有余。”
      宋之妍端着燕麦碗在取餐台张望时,看着林主任向来从容的背影竟显出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而陶念若无其事地坐回原位,用红肿的手端起咖啡杯,氤氲热气后,唇角扬起转瞬即逝的弧度。

      ***
      他们订的票是明天的票,因为今天还有心理健康教育和综合实践活动的比赛,大家提议,今天没有日程的参赛人员和评审,去航城的景点——圣慈院和德福巷子逛一逛。
      烟雾缭绕的禅院穿过一道道红墙,来到一座禅院。青石小路上,苍松翠竹掩映着僧人的身影。阳光透过菩提树叶洒在金色的佛像上,形成一片温暖的光晖。轻烟袅袅升起,弥漫在寺院上空,仿佛是将这座禅院守护在一片神秘的光环之中。
      禅院红墙斑驳如褪色胭脂,林知韫驻足在第三道月洞门前,看苍苔顺着青石缝爬满整个庭院。她对这种历史古迹特别有兴趣,她觉得,这种岁月的痕迹,能证明一些生命的到来和流逝。时光呼啸而过,除了一些刻痕,什么都留不下,人类的悲欢与情感,也都那样的渺小。
      转过回廊时,她望见陶念跪在正殿前的古柏下,鸦青色西装的裤脚在蒲团外铺陈开来。香烟袅袅中,陶念合十的掌心抵着眉心。她闭上双眼,默念了很长的一段,垂下来几丝碎发随风煽动,弯弯的睫搭在了卧蚕上,微微上扬的鼻尖,向下弯的嘴角,都让人沉醉。莲花灯在她身后绽放着,将影子拉成朝圣者的姿势。
      林知韫看看见风掀起她雪白衬衫后摆时露出半截白皙的腰,此刻正随呼吸起伏。
      手机突然的震动打破了林知韫久久的凝神,她连忙走出了院门,高中时期的好友蒋珞欢的声音进来,“特等奖?不愧是我们林大主任啊!不过……”老友顿了顿,“你声音在发颤。”
      林知韫退到放生池畔,“你还记得陶念吗?”锦鲤在她影子里聚散离合。
      “你在航城见到她了?”蒋珞欢问。
      蒋珞欢对陶念的第一印象,停留在七年前。那时自己刚回晋州不久时,接到一通电话,说自己的老师林知韫因为阑尾炎被送到急诊室。
      2016年深秋的手术室走廊,十八岁的陶念攥着手术风险书蜷在长椅上,蒋珞欢匆匆赶到,那孩子抬头望她,已是满脸泪痕。蒋珞欢摸着陶念的头,让她回家去,那孩子却倔强地摇着头。
      二人等待手术时,听见陶念对着急救室方向呢喃,“若真有漫天神佛……”
      小小的,虔诚的一只。
      “这次比赛,她是评委之一,”林知韫望着远方藏经阁的飞檐,依旧觉得这一切不太真实,“她考上了选调生,是晋州教育局新入职的中教科副科长。”
      “这孩子出息了啊,以后就是你领导了呀。”蒋珞欢在电话的那头笑得肆无忌惮,甚至有点幸灾乐祸。
      此刻正殿的陶念将三支线香插入青铜炉,檀烟升起,许久,她展开掌心皱痕斑斑的许愿笺,浸透汗意的“林知韫”三字晕染开去。
      “请渡她过三千业火。”她将许愿笺压在大悲咒碑刻之下,视线久久停留在《药师经》第十二品——“复应念彼如来本愿功德”。
      禅院西侧突然喧闹起来,参加实践活动的学生们涌进德福巷。陶念转身时,正看见林知韫站在她方才跪拜的位置。阳光穿过百年菩提树,在那人鬓间的发白间晃动着。
      ***
      随后他们又去了德福巷子,雕花门楼上褪色的“咸宁”二字在夕阳里若隐若现。林知韫踩过青石板上斑驳的图样,望着前方三个年轻姑娘被拉长的影子。
      宋之妍正举着竹筒奶茶往于刚刚嘴边送,而陶念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站在喧闹之外,笑着看她们互相打闹。
      “林主任快看!”宋之妍突然转身,大家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是一家老照相馆。玻璃橱窗上贴着泛黄的老照片,是穿旗袍的闺秀们,橱窗外,四个现代装束的女子正在拍照留念。
      “我们也来拍一张吧,领导。”于刚刚笑着,把大家拉到了一起。
      收费拍照的摊位支着仿古黄铜相机,摄影师正在调整三脚架高度。林知韫望着取景框里逐渐清晰的四人构图,想起多年前教学楼前的毕业照——那时她作为班主任,也是这般被簇拥在中间,只是后来一届又一届,渐渐地,在记忆里成为了模糊的影子。
      “领导您别总往边上躲呀。”宋之妍拉着林知韫的衣袖,林知韫注意到陶念将的右手藏在了身后。
      镁粉燃烧的瞬间,于刚刚忽然把陶念往中间扯了半步。林知韫望着冲印出来的相片怔忡——自己嘴角的弧度与那张毕业照如出一辙,而陶念藏在身后的伤手恰好被宋之妍手中的竹筒奶茶挡住。
      “你们是大学室友?”林知韫指尖摩挲着相片边缘,老式相纸粗粝的触感刺着掌心。
      “是啊,睡对床那种。”宋之妍晃了晃手机壳上的四人合照挂件,“另外的两个室友,去了外省,一个去了光城读研究生,一个在职业学院当辅导员。虽然不在一起,但是也经常联系。”
      林知韫望着陶念迅速蜷起的手指,“维持这样的关系……很辛苦吧?”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不像领导该有的分寸。
      暮色中的巷子突然安静下来,老字号酒坊的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宋之妍看着林知韫腕间转动的檀木佛珠,忽然轻笑:“主任,你知道佛珠为什么要十八颗吗?不是为圆满,是为提醒——每颗珠子都可能在盘磨中崩裂,就像人总要经历十八次破碎才能学会温柔。”
      于刚刚望着巷尾亮起的灯笼,缓缓说道,“我们小镇做题家的友情,就像用修正液在草稿纸上演算——错了就涂改,但底下永远留着凹凸的痕迹。可那又怎样呢?重要的是……”她停顿了一下,又说道,“愿意继续在同一张纸上写下去。”
      “是的是的,”宋之妍频频点头,“歉意有时候并不一定是认错,实际上是表达对对方的关怀。我对道歉的理解向来是——伤害到了你,我感到抱歉。”
      陶念袖口被晚风吹开一角,林知韫看见底下的一片绯红。当宋之妍说起“歉意是关怀”时,陶念忽然抬头望向阁楼上的某扇雕花木窗,里面有盏灯在此刻亮起,像悬在往事边缘上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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