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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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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了一天,晚上大家聚在一起,中教科科长温向宜组织了这次聚会,除了教育局、教师发展学院的工作人员,还有晋级的选手们都在席上。
林知韫特别不喜欢这样的场合,一是她真的不太能喝酒,二是她讨厌酒精在体内让她产生行动迟缓、情绪起伏的现象。她本能地讨厌一切让她失控的东西,比如酒精,比如情绪,比如羁绊。她拥有的实在太少了,只能让自己保持清醒,才不会失去更多。
“这次的省赛,大家都辛苦了,我们晋州这次取得的成绩,也出乎了我们的意料,希望大家再接再厉,继续为晋州教育的发展,发光发热!”说罢,立刻得到了大家的积极响应,温向宜仰头饮尽杯中酒,大家也齐齐干杯。紧接着,各种美味佳肴陆续上桌,每道菜都色泽诱人,飘香四溢。
宋之妍起身布菜,林知韫望着转到面前的龙井虾仁,碧绿茶尖沾在粉白虾肉上,“林老师该不会要逃酒吧?你可是特等奖啊!”温向宜突然对林知韫举起了酒杯,特有的醇香漫过林知韫的指节。
林知韫连忙笑道:“不敢不敢,”仰头饮尽辛辣的液体,当灼痛穿透喉管,竟有种说不出的畅快。
当晚,林知韫确实酒至微醺,恰如其分的迷醉,让她竟然有些沉醉其中,不愿醒来。
宋研和于刚刚拉着她,陶念跟在后面,四人送走领导们,林知韫又松懈了一些意识,当她跟陶念对视的时候,她的嘴唇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下。
四人拦了一辆出租车,宋研一边说,“一辆车太挤了,领导你们先走,”一边拉着于刚刚排队坐下一辆。
出租车后座的皮革味被晚风稀释,林知韫觉得陶念离她好近,连周遭的空气都弥漫着她的味道。陶念整理发梢的动作顿了顿,腕间香水与七年林知韫送她的毕业礼物别无二致——那时的陶念举起香水瓶,在阳光下折射出银河。
“还是地中海花园。”林知韫轻声呢喃。
“当时很喜欢这个味道,前几年听说要停产,于是多囤了几瓶,结果,感觉能用一辈子了。”陶念轻声说道,似是解释,又有些无奈。
是她,真的是她。
可是,你明明就在我身边,我却觉得,你离我那么遥远。
恍如在梦中。
***
走廊壁灯晕出毛茸茸的光,地上的毯子有不平整的地方,清洁车趔趄了一下,林知韫本能地将陶念拉到了一边,扶正车时,保洁阿姨絮絮说着方言道谢。
林知韫打开5107号房门,望着空荡的房间,梳妆台前孤零零的梳子齿缝缠绕着栗色长发。屋子里已经没有陶念的东西了,她连离开都带着某种秩序美——毛巾叠叠得整整齐齐,遥控器与便签本构成精确的直角。
她问了前台陶念的房间号,在门口徘徊了一阵,正打算离开的时候,陶念忽然打开了门,“林老师,进来吧。”
门开的刹那,熟悉的地中海花园的味道裹着冷气涌了过来。
林知韫迈了进去。突然,她的背部颤抖了几下,“咳咳……”咳嗽的声音打破了安静。
“着凉了?”陶念问,说罢,递来了煮好的热茶,玫瑰花茶的香气扑鼻而来,“这茶能缓解疲惫,要不要尝尝看?”
“谢谢,”林知韫哑着嗓子回答,“没有,大夏天的,我竟然厉害到着凉了?”
陶念想起,高二那年的冬天,林知韫咳嗽不止,她总是提前去办公室帮林知韫烧好热水,提前晾好,等着她喝。
直到有一天,林知韫早早来到了学校,不一会儿,看到了蹑手蹑脚的陶念。
她先是推开了一个门缝,侧头向里望,看到在办公室正襟危坐的林知韫,显然吓了一跳。
“进来。”林知韫的声音在屋内响起。
陶念悻悻地走了进来。
“怎么?怕我发现?”林知韫打量着陶念。
“她们总抢……我不想被她们抢走……”陶念的声音低低的。
林知韫看到了她的耳朵,忽然红了。
“抢什么?烧水权?”林知韫不觉笑了出来。
“是啊。”陶念点头。
“真是幼稚。”林知韫叹了口气。
“我也觉得幼稚。”从前这种幼稚的事,陶念一定会躲得远远的,但是,自从副班长、团支书和语文课代表那几个人轮着烧水开始,她的心底就突然滋生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占有欲。
“所以你病了为什么不吃药?”陶念过去打开了电闸和插排开关,转身给林知韫的养生壶接好了水。
“老毛病了……刚毕业的时候,教五个班,累成了咽炎……”林知韫伸手接过了养生壶,“也不光是咽炎,我上高三的那一年就有了病根,特别紧张的时候,也会干咳。”
“那你也要吃药啊。”陶念也很无奈。这个林知韫,怎么跟小孩一样,生病了不吃药,那能好吗?
“太苦,不好吃,而且也根治不了。”林知韫拉开抽屉,拿出了一盒薄荷糖,“吃这个就好。”说罢,取出来一块糖放在嘴里,一阵好闻的薄荷气息扑面而来。
陶念的思绪被林知韫的咳嗽声打断,“所以……你紧张?”陶念问。
“没有……我有什么好紧张的。”林知韫有点尴尬地笑了笑,这个小孩,又一眼看穿了她。
陶念不想揭穿她,兀自找了话题,“现在的学生好教吗?”
“不太好,一届不如一届。”林知韫如实回答。
“没遇见比我更好的了吧。”陶念挑了挑眉。
“你这……恐怕有点……”林知韫顿了顿,脑海中飞快地措辞,“陶念的陶,是自我陶醉的陶吗?”
沉默了片刻,陶念听见林知韫轻声地说了句,“确实没有。”
顿时,陶念心花怒放。
即使过去了这么久,林知韫的一句话,还是能牵动她的喜怒。
林知韫端起陶念递过来的茶杯,杯沿朝外偏转十五度,正是林知韫最顺手的角度。当初总爱把试卷卷成筒状指天说地的青年教师,如今端起瓷杯的姿势已透着学者的端方。
那茶入喉很润,余香也很足,是那种不带苦味的香。茶雾氤氲间林知韫抬眼望去,“这茶,你煮得很不错。”
“雨季要来了。”陶念半跪着调试电热宝,放在林知韫的膝盖上,“别动,先敷一下。”随后陶念就坐到了一边。
林知韫右腿的膝关节骨折过,虽然已经痊愈了,但是路走多了或是阴天下雨的时候,就会有些难受。这几年已经很少复发,林知韫自己都快忘了,可那是陶念毕业后发生的事了,她们之间早已没有了联系,想不到陶念竟然知道,竟然记得,她不觉心生暖意。
“好。”林知韫侧头问她,“你的手怎么样了?”
“已经没事了。”陶念没有回头,又缓缓地说道,“这几天你都没睡太好,我猜比赛前你一定也在熬夜准备。所以我换了个房间,比赛结束了,也取得了比错的成绩,老师,你要好好休息。”
“我……是说梦话了吗?”林知韫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唔……我不告诉你。”陶念转头,对着她笑了。
这是重逢以来,陶念为数不多的笑意。可是陶念这个时候笑,林知韫的心里是有点慌慌的。
“能再见到你……”林知韫看着她,仿佛鼓足了勇气,“我很开心。”
屋子里静静的,只有加湿器喷出水雾的声音,陶念对上了她的视线,“过去的事早已过去了,你当年对我很好,我很感激。能成为你的同事,也是我的荣幸。”
林知韫回去后,陶念在床头点燃了安神香薰。她翻身压住抽痛的太阳穴,忽然想起某次课上说起《萨莫色雷斯的胜利女神》时,林知韫曾说她像这座断臂的希腊雕像,“明明被时光剥蚀得残破,偏偏每个棱角都在叫嚣着要飞起来。”此刻她终于读懂这话的余韵——当林知韫裹挟着这七年岁月的沉淀向她走来时,那些被强行冰封的年月突然开始噼啪龟裂。
能够这样重逢,只有她自己知道有多难得。
因为抱着与你重逢的期待,在我眼里最险峻的小道也总是最好的[1]。
彼时凌晨三点的月光爬上了天边,林知韫在黑暗中摩挲膝盖上残留的暖意。手机壳背面粗粝的老式相纸让她眼眶发烫,这大概就是重逢的隐喻:岁月如钝刀,却始终没能斩断那些秘而不宣的牵挂。
***
翌日清晨,众人整理行囊,七点多钟一同前往火车站。林知韫依旧占据靠窗的座位,晨光映过车窗,令她心生暖意。她回想起出发时的紧张与期待,如今却如同梦境一般虚幻,连突然出现的陶念,也依旧显得不那么真切。
“陶科长这边坐!”宋之妍晃着手链招呼,腕间一阵清脆的响声。陶念落座时习惯性将帆布包置于膝上——这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总要把贵重物品贴着身体。
此刻陶念的杯中陈皮普洱的香气弥漫出来,与手机里电影里马赛港的海风竟融合在了一起。
“哇,陶姐看电影竟然不需要字幕!”宋之妍倾身,不禁感慨道。
陶念暂停了电影,稍显局促地解释:“我在大学时修读双学位是法语,日常对话能够勉强应对。”
一位同事插话道:“小陶你太谦虚了,你不是研究生时期还去过法国交换学习吗?”
陶念微笑着澄清:“其实我去法国,研究的是汉语言,而且基本都待在华人区,说的都是汉语。”
宋之妍眼中闪过一丝崇拜,追问:“陶姐看的是什么电影呢?”
“《碧海蓝天》。”
陶念独处时,这部电影她已反复观看多次,每当看到Johana松开绳索,对Jacques说出“Go and see, my love”时,她的眼眶总是泛起泪光。
列车终于抵达终点,陶念心中波涛汹涌,她渴望能潜入海底,自由地遨游,或许她不再寻找上浮的理由,或许她已不需要那个理由。
世路无穷,劳生有限,似此区区长鲜欢[2]。
当“Go and see, my love”的台词响起,陶念的保温杯在桌板上轻颤,陈皮随涟漪打着旋。
她携着行李,步出了火车站。
出站口的穿堂风掀起陶念的棉麻裙摆,露出白皙修长的踝骨,此刻在正午阳光下若隐若现,林知韫不觉心颤了颤。
[1]出自法国作家安德烈·纪德创作的中篇小说《窄门》。
[2]出自宋代苏轼的《沁园春·孤馆灯青》。译文:人世间的道路无穷无尽,劳顿困苦的人生却是有限的。似这般无足称道的平庸,难得有欢愉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