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风撞骄阳》野树白

2、初霁

　　第一节班主任的课，谢决刚在靠窗位置坐定，后背就像贴了层细密的针——不用想也知道，早上和季野在校门口的争执，早被看热闹的人传得沸沸扬扬。
　　前桌的林晓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的间隙，偷偷递来一颗橘子味硬糖，指尖还带着点紧张的温度：“你就是谢决吧？我听说你跟季野要道歉了？天，你也太敢了！他以前在初中部，连老师说他两句都敢甩脸子呢！”
　　谢决捏着糖纸，指尖传来轻微的脆响，他轻声回：“做错事该道歉，跟他是谁没关系。”话音刚落，讲台前的班主任突然清了嗓子，林晓吓得立刻转回去，只留给他一个“下课再聊”的口型。
　　谢决把糖放进笔袋，目光飘向窗外。香樟树的叶子被风卷得晃悠，他总想起季野逼近时的样子——那人身上混着烟草味的气息、绷得紧实的下颌线，还有最后落在他背影上那道说不清的目光，像根细刺，扎在心里。其实他也怕，昨晚妈妈还反复叮嘱“到新学校别惹事”，可让他为了躲开麻烦认怂，他做不到。
　　下课铃刚响，教室后门就传来一阵喧哗。季野拎着书包，外套搭在肩上，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带着几个男生晃了进来。他的目光扫过教室时，精准地落在谢决身上，眉梢挑了挑，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挑衅，却没像早上那样发难，径直走到最后排空位，往桌上一趴，一副要睡过去的样子。
　　“他怎么在（1）班啊？”林晓转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我听说他中考成绩差得离谱，按理说该去（6）班的！”旁边的苏琪也点头：“而且他居然来上课了！以前在初中部，他一周能逃三四天课呢！”
　　谢决没接话，只是悄悄回头看了眼。季野趴在桌上，后颈露在阳光下，能看到一点淡青色的血管，倒少了几分“校霸”的戾气，多了点少年人的慵懒。可接下来几节课，谢决总觉得背后有目光盯着，回头时却只看到季野要么在睡觉，要么和旁边男生打闹，仿佛那道目光只是他的错觉。
　　直到周五午休，谢决抱着从食堂买的盒饭，找了片没人的树荫坐下。刚打开饭盒，一道阴影就罩了下来——季野手里捏着份没拆的盒饭，站在他面前，眉头皱着，像是不情愿，又像是不得不来。
　　“一个人吃？”季野的声音比早上低了些，却还是带着点冲劲。
　　谢决没理他，默默扒了口青菜。他猜季野要么是来算账，要么是又想用钱打发他，反正不会是来道歉的。
　　季野却没提早上的事，径直在他对面石凳坐下，拆开盒饭。他的饭盒里堆着大半盒红烧肉，和谢决碗里的青菜豆腐形成刺眼对比。两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季野突然开口：“手机还没修？”
　　谢决动作顿了顿：“没。”
　　“多少钱？我给你。”季野说着就摸钱包，指尖刚碰到钱包边缘，就被谢决打断：“我说了，我不要钱，只要道歉。”
　　季野的手顿在口袋里，抬眼瞪他：“你这人怎么这么死心眼？钱能解决的事，非要揪着一句破道歉不放？”
　　“这不是破道歉。”谢决放下筷子，抬头迎上他的目光，眼神亮得像淬了光，“是你做错事该有的态度。”
　　季野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嗤笑一声，把钱包塞回口袋，扒拉着碗里的肉没再说话。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没再起冲突，却总在各种地方撞见——走廊里擦肩而过时，季野会故意撞一下他的胳膊，却没用力；操场自由活动时，谢决坐在看台上看书，季野会带着男生在不远处打球，明明平时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这会儿却会刻意压低叫喊声；甚至有次谢决在小卖部买文具，差一块钱，季野刚好路过，扔了个硬币在柜台上，嘴硬道：“别误会，我只是看老板找零麻烦。”
　　谢决渐渐发现，季野好像没传说中那么坏。他见过季野把欺负低年级学生的混混堵在墙角，虽然语气凶得吓人，说的却是“再让我看见你欺负人，我揍你”；也见过季野大扫除时，虽然嘴里骂骂咧咧，却把负责的区域擦得一尘不染。可即便如此，道歉的事，季野半个字都没提。
　　周三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时谢决坐在看台上整理笔记，突然一个篮球朝着他面门飞来。他来不及躲，眼看就要被砸中，一道身影突然冲过来，单手抓住了篮球。
　　是季野。他额头上满是汗，胸口微微起伏，把篮球往地上一砸，语气冲得像在发火：“你眼瞎啊？球飞过来不知道躲？”
　　谢决愣了愣，才小声说：“谢谢。”
　　季野没接话，在他旁边坐下，从口袋里摸出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往他面前一递，别过脸不看他：“喝不喝？不喝扔了。”
　　谢决接过水，指尖碰到瓶身的凉意，轻声道了句“谢谢”。两人沉默地坐了会儿，操场上的喧闹声渐渐远了，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季野突然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声音硬邦邦的，还带着点不耐烦：“行吧行吧，算我倒霉——早上撞了你，对不起。”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里，谢决猛地抬头看他。季野别着脸，耳朵尖却红得厉害，眼神飘向远处的篮球场，仿佛刚才那句话耗尽了他所有耐心，又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别扭。
　　“我知道了。”谢决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映得亮晶晶的。
　　季野余光瞥见他的笑，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又立刻板起脸，假装凶巴巴地说：“笑什么笑？别得寸进尺啊！”
　　谢决收起笑容，却还是能看到眼底的暖意。他低头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流过喉咙，带走了午后的燥热。
　　风又吹过来，卷着青草的气息，吹起谢决额前的碎发，也吹得季野搭在肩上的外套晃了晃。谢决看着手里的矿泉水瓶，突然觉得，这阵桀骜的野风，或许也不是真的抗拒温暖——只是习惯了用不耐烦的外壳，裹着心里那点别扭的柔软。
　　高一的日子还长，这阵野风和骄阳的故事，才刚刚开始有了不一样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