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风撞骄阳》野树白

3、试温

　　季野那句硬邦邦的道歉，像颗小石子投进谢决心里，却没掀起多大波澜。他只是把矿泉水瓶捏得更紧些，指尖泛出浅白，轻声“嗯”了一声，便重新低头整理笔记，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季野。

　　季野侧头看他，见他睫毛垂着，侧脸在阳光下绷得线条干净，半点没有“终于等到道歉”的松动，反倒像在看一道数学题似的认真。他心里莫名窜起股火，又有点说不清的憋闷，抓了抓头发，没好气地起身：“跟个木头似的，走了。”

　　谢决没抬头，只听见脚步声渐渐远去，混着操场上的喧闹，很快没了踪影。他翻笔记的手指顿了顿，目光落在刚才季野坐过的石面上——还留着一点淡淡的体温，像那人身上别扭的温度，转瞬就被风吹散。

　　之后的日子，两人的关系没像旁人猜的那样“缓和”，反倒多了些不咸不淡的交集。

　　早上进教室，谢决常能在桌肚里看到一盒温牛奶，吸管插得笔直。他知道是季野放的——只有那人力气大得能把牛奶盒捏出浅印，还总爱把吸管戳得歪歪扭扭再掰直。可谢决从没收过，每次都原封不动放在讲台边，等值日生收走。季野看到了，也不恼，下次照样放，只是会故意在谢决进教室时，用脚把旁边的椅子踢得“哐当”响，像是在提醒“我给你放东西了”。谢决却只当没听见，径直坐下，翻开课本。

　　有次月考后，班里调座位，谢决被调到季野斜前方。季野上课总爱用铅笔头戳他的校服后背，戳一下就缩回去，等谢决回头，他又假装趴在桌上睡觉，嘴角却藏着点笑意。谢决起初会皱眉说“别闹”，后来索性不理——任凭后背被戳得发麻，也只是坐得更直，连头都不回。次数多了，季野自己觉得没意思，铅笔头戳着戳着就轻了，最后变成用指尖轻轻碰一下，像试探，又像不甘心。

　　周末学校组织秋游，去城郊的森林公园。分组时，两人被分到同一组。爬山时，谢决走得慢，落在后面。季野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所有人的背包，却故意放慢脚步，等谢决跟上。走到陡峭的台阶，谢决差点滑倒，季野伸手扶了他一把，掌心碰到谢决手腕时，还没等握紧，谢决就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低声说了句“谢谢”，加快脚步往前赶。

　　季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校服下摆被风吹得晃，像只刻意拉开距离的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留着谢决手腕上微凉的温度，心里有点涩，又有点气：“这人怎么比冰块还冷？”

　　秋游野餐时，大家围坐在一起玩游戏，输的人要回答“最近最在意的人是谁”。轮到季野时，他盯着谢决的方向，嘴角勾了勾，刚想说“还能有谁”，谢决却突然起身，说要去附近的观景台看看，拿着外套就走。季野的话卡在喉咙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影里，没好气地抓起一块三明治，狠狠咬了一大口，惹得旁边的黄毛嘀咕：“野哥，你跟谢决较什么劲啊？他根本不搭理你。”

　　季野没说话，只是往观景台的方向瞥了一眼——阳光落在谢决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的，却又透着股不肯靠近的倔强。

　　有天下晚自习，下起了小雨。谢决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等雨停。没过多久，一把黑色的伞递到他面前，伞柄上还留着点烟草味。是季野，头发被雨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少了点桀骜，多了点狼狈。

　　“我送你回家。”季野的声音比平时低，带着点雨丝的湿润。

　　谢决抬头看他，雨珠顺着伞沿往下滴，落在季野肩膀上，晕开一小片深色。他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不用，我等雨小。”

　　“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季野把伞往他那边递了递，语气有点急，“你家跟我顺路，别墨迹。”

　　谢决还是没接，只是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伞的范围：“谢谢，真的不用。”

　　雨越下越大，打在地面上溅起水花。季野举着伞，站在雨里，看着谢决站在屋檐下，身影被灯光拉得单薄。他突然觉得有点累，又有点烦躁，把伞往地上一扔：“行，你爱等就等！”说完，转身冲进雨里，背影很快被雨幕吞没。

　　谢决看着地上的伞，又看了看季野消失的方向，指尖动了动，却还是没捡。直到雨小了些，他才裹紧外套，走进雨里。

　　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回头，就看到季野又跑了回来，手里拿着件干燥的校服外套，没等谢决反应，就往他身上一披：“穿上，别感冒了。”

　　这次，谢决没推开。外套上带着季野身上的温度，还有淡淡的洗衣粉味，裹在身上，挡住了雨丝的凉意。他抬头看季野，对方头发还在滴水，却别过脸，语气不耐烦：“看什么看？别以为我关心你，只是怕你明天请假，没人跟我……跟我坐前后桌。”

　　谢决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却没说话，只是裹紧外套，继续往前走。季野跟在他身边，没再提送他回家，只是默默走着，偶尔踢飞脚边的石子，发出“嗒嗒”的声响，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雨渐渐停了，月光从云层里钻出来，落在两人身上。谢决走在前面，季野跟在后面，距离不远不近，像两道平行的影子，偶尔被风吹得靠近一点，又很快分开。

　　谢决知道季野的心思，也明白那些牛奶、那些试探、那些别扭的关心。只是他习惯了保持距离，像习惯了把自己裹在坚硬的壳里——不是不接受，只是还没准备好。而季野像一阵野风，来得猛，却不知道怎么靠近一颗慢热的骄阳。

　　他们的故事，没有轰轰烈烈的进展，只有这些细碎的、带着距离感的瞬间，像春天里慢慢抽芽的藤蔓，一点一点，朝着对方的方向，悄悄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