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风撞骄阳》野树白

8、我只是还没准备好……

　　季野塞完牛奶的第二天，早读课上总忍不住用余光瞟谢决。他看见谢决把牛奶放在桌角，没喝，却也没像以前那样推回来——就那么安安静静待着，像个没被拆封的秘密。

　　直到课间操结束，季野刚从操场跑回来，就见谢决拿着空了的牛奶盒，站在教室后门等他。阳光从谢决身后照过来，给他的头发镀了层浅金，连平时冷硬的轮廓都软了点。

　　“牛奶挺好喝的。”谢决把空盒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语气还是淡淡的，没多余情绪，“下次不用买了，我自己带就行。”

　　季野刚冒起来的期待，瞬间被这句话戳得蔫了。他攥了攥校服下摆，故意把语气放得冲：“谁给你买的？楼下小卖部搞活动，买一送一，我喝不完才给你的。”

　　“哦。”谢决没戳穿他的谎话，只是从书包里掏出本物理练习册，递到他面前，“昨天你错的那道题，我写了两种解法，你看看哪个更顺手。”

　　练习册上的字迹清瘦工整，两种解法标注得清清楚楚，旁边还画了小箭头，提醒他“这里容易漏摩擦力分析”。季野盯着那页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挠了挠——明明拒绝了他，却还是记着他的错题，还是愿意花时间写解题步骤，谢决这人，到底在想什么？

　　他把练习册往怀里一揣，没看谢决的眼睛：“知道了，谢了。”说完，转身就往座位走，脚步却比平时慢了半拍，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谢决还站在后门，看着他的方向，眼神里藏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像蒙着层雾。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又回到了“半熟不熟”的状态。季野不再刻意躲着谢决，却也没再提表白的事；谢决还是会给季野讲题，还是会在他打球时递瓶冰镇水，却绝口不碰“朋友之外”的话题，像在刻意维持着一道看不见的线。

　　月考后的家长会，季野的妈妈特意来了趟学校，还拉着谢决聊了半天。晚上回家，季野被他妈堵在客厅，劈头就问：“你跟谢决那孩子关系挺好啊？他妈妈说你俩总一起学习，还帮你补物理？”

　　季野正啃着苹果，闻言差点把果核咽下去：“谁跟他关系好？就是同桌，顺路一起走而已。”

　　“顺路？”季野妈妈挑眉，“我看谢决妈妈给你带的饼干，还是进口的，人家孩子心细，你别总跟人家拌嘴，多跟人学学怎么做题。”

　　季野没说话，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他想起那天家长会结束，谢决特意把饼干塞给他，说“我妈让我给你的，说你上次帮我搬书，谢谢”——明明是他主动要帮谢决搬书的，却被谢决说成“顺手”，连感谢都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他突然觉得有点累。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想靠近，却总被谢决无形的“朋友”界限挡回来；想放弃，却又忍不住盯着谢决讲题时的侧脸，盯着他递水时的指尖，盯着他偶尔流露出的、不属于“朋友”的温柔。

　　周五下午放学会，学校组织社团活动，教室里没剩几个人。季野收拾好书包，刚要走，就见谢决拿着个文件夹，走到他桌前。文件夹里夹着几张纸，是最近的物理测试卷，上面画满了红勾。

　　“这几次测试，你进步挺明显的。”谢决把文件夹放在他桌上，语气里带着点难得的赞许，“再巩固一下基础，下次说不定能进前五十。”

　　季野盯着试卷上的红勾，突然开口：“谢决，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幼稚？”

　　谢决愣了愣，抬头看他：“为什么这么说？”

　　“不然你为什么总躲着我？”季野的声音低了些，没了平时的桀骜，多了点委屈，“我知道你把我当朋友，可朋友之间，不用这么小心翼翼吧？你怕我再跟你表白，还是怕我给你添麻烦？”

　　教室里很静，只有窗外社团活动的喧闹声飘进来。谢决看着季野，少年的眼眶有点红，却还是梗着脖子，像在强撑着不让自己示弱。他沉默了会儿，才轻声说：“季野，我不是躲你，也不是觉得你幼稚。”

　　“那是什么？”季野追问，眼神里带着点期待。

　　谢决低头，指尖摩挲着文件夹的边缘，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吹走：“我只是……还没准备好。”

　　“准备好什么？”季野往前凑了凑，“准备好跟我在一起？还是准备好承认你也有点在意我？”

　　谢决没回答，只是摇了摇头：“季野，我们现在这样不好吗？一起做题，一起放学，不用想太多，也不用闹别扭。”

　　“不好。”季野的声音有点发哑，“我不想只跟你当朋友。我看见你跟林晓说话会烦，看见你给别人讲题会吃醋，我想跟你一起吃草莓味的薯片，想跟你一起在图书馆待到闭馆，想……”

　　“季野。”谢决打断他，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别再说了。”

　　季野看着他，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点自嘲：“我知道了。你不是没准备好，你就是不想跟我在一起。你觉得我成绩差，觉得我总惹事，觉得我配不上你，对不对？”

　　“不是这样的。”谢决的眉头皱了起来，眼神里多了点急意，“季野，你别胡思乱想，我从来没觉得你配不上我。”

　　“那你为什么不答应我？”季野追问，眼眶更红了，“你告诉我，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愿意跟我在一起？”

　　谢决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他看着季野期待的眼神，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他不是不心动，季野的别扭、季野的在意、季野为了他努力做题的样子，他都记在心里。可他习惯了克制，习惯了把情绪藏在平静的表面下，他怕自己给不了季野想要的热烈，怕两人在一起后，会因为他的冷淡闹得更僵，更怕这份心动只是一时的新鲜感，最后连朋友都做不成。

　　“对不起。”最后，谢决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季野，我现在还不能跟你在一起。”

　　季野脸上的期待瞬间消失了，只剩下一片冰凉。他看着谢决，突然觉得有点陌生——眼前的人，还是那个会给他递牛奶、会帮他讲题、会在雪地里捡他掉的草莓糖的谢决，可又好像不是了。他把文件夹往谢决面前一推，语气冷得像冰：“行，我知道了。以后不用再给我讲题，也不用再给我递水，我们就当普通同学，挺好的。”

　　说完，他拿起书包，头也不回地走出教室。走到校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谢决还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的方向，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像个孤独的剪影。

　　季野咬了咬嘴唇，转身就走，没再回头。风从耳边吹过，带着点深秋的凉意，他摸了摸兜里的草莓糖——还是上次谢决给的那颗，他一直没舍得吃，现在糖纸都快被揣破了。他把糖掏出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心里像空了一块，又闷又疼。

　　他想，或许他真的该放弃了。谢决就像天上的骄阳，明亮、温暖，却也遥远，不是他这阵野风能抓得住的。与其这样拉扯着难受，不如趁早放手，至少还能留着点朋友的体面。

　　可他没看到，在他转身离开后，谢决从教室走出来，站在垃圾桶旁边，弯腰把那颗草莓糖捡了起来。糖纸已经脏了，糖块也有点变形，谢决却小心翼翼地把它擦干净，放进了自己的笔袋里。

　　他看着季野消失的方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闷又涩。他知道自己让季野难过了，可他真的没办法——他需要时间，需要勇气，需要慢慢卸下心里的防备，才能敢伸手去抓住那阵带着温度的野风。

　　只是他不知道，季野还会不会等他。

　　接下来的日子，季野彻底把“普通同学”的角色扮演到了极致。上课不跟谢决说话，下课就跟黄毛一起去打球，放学也不再等谢决，背着书包就走，连眼神都懒得跟谢决对上。

　　谢决看着季野刻意疏远的背影，心里有点空落落的。他还是会在季野打球时，悄悄买瓶冰镇水放在看台上，却不敢再亲手递给他；还是会在季野做错题目时，把解题步骤写在纸条上，却只能偷偷夹在他的课本里；还是会在放学路上，放慢脚步，跟在季野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走进小区。

　　他以为季野会慢慢消气，以为两人还能回到以前的状态，却没料到，季野这次是真的铁了心要跟他划清界限。

　　周五下午，学校组织篮球赛，季野作为主力上场。比赛进行到一半，季野不小心崴了脚，疼得坐在地上直咧嘴。黄毛赶紧跑过去，想扶他起来，却被季野推开：“没事，别大惊小怪的。”

　　他刚想撑着站起来，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跑了过来。谢决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瓶矿泉水，语气里带着点急意：“别动，我看看。”

　　季野抬头，撞进谢决的眼睛里。谢决的额角沾着汗，眼神里满是担心，跟平时的冷淡判若两人。季野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却还是硬邦邦地说：“不用你管，我自己能走。”

　　“脚崴了不能乱动，会加重的。”谢决没管他的拒绝，伸手就去扶他的脚踝，动作很轻，怕弄疼他，“我送你去医务室。”

　　季野想推开他，却被谢决牢牢按住：“别闹，听话。”

　　他的语气很温柔，带着点不容拒绝的认真。季野看着他的眼睛，突然没了力气，任由谢决扶着他，一瘸一拐地往医务室走。

　　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季野能感觉到谢决的手很稳，扶着他的胳膊，带着点温热的温度。他偷偷看了一眼谢决，发现谢决也在看他，眼神里藏着点他看不懂的情绪，像愧疚，又像在意。

　　到了医务室，校医给季野的脚踝敷了冰，叮嘱他最近别剧烈运动。谢决坐在旁边，默默听着，还拿出手机，把校医的话记了下来。

　　季野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有点酸：“谢决，你到底想怎么样？”

　　谢决抬头，看着他：“什么？”

　　“你拒绝我，却又总关心我；你说跟我当普通同学，却又在我受伤时这么紧张。”季野的声音有点发哑，“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吊着我，很有意思？”

　　谢决的脸色瞬间白了，他看着季野，眼神里满是慌乱：“我不是故意的，季野，我只是……”

　　“只是什么？”季野追问，“只是还没准备好？还是只是把我当备胎？”

　　“不是的！”谢决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点委屈，“我从来没把你当备胎，我只是……我只是怕自己做不好，怕让你失望。”

　　季野愣了愣，没料到谢决会这么说。他看着谢决慌乱的眼神，心里突然软了一块——原来谢决不是不爱，只是太害怕了，害怕自己给不了他想要的，害怕两人在一起后会分开。

　　他沉默了会儿，才轻声说：“谢决，我不需要你有多完美，也不需要你马上就答应跟我在一起。我只是想知道，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哪怕只有一点点。”

　　谢决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挣扎。他沉默了很久，才轻轻点了点头：“有。”

　　季野的心跳瞬间快了起来，他看着谢决，眼里满是期待：“那你……”

　　“但是，”谢决打断他，语气里带着点坚定，“我现在还不能跟你在一起。季野，给我点时间，让我慢慢适应，让我慢慢学会怎么去在意一个人，好不好？”

　　季野看着他，突然笑了。他伸手，轻轻碰了碰谢决的手，语气里带着点释然：“好，我等你。”

　　虽然谢决还是没答应在一起，虽然他们之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季野知道，这次不一样了。谢决终于承认了他的心意，终于愿意迈出那一步，这就够了。

　　他想，或许他不用急，或许他可以慢慢等。等谢决放下心里的防备，等谢决愿意敞开心扉，等谢决主动伸出手，跟他一起，走向那个属于他们的未来。

　　就像野风，虽然暂时没能追上骄阳，却知道，骄阳也在等着他，等着他慢慢靠近，等着他一起，在天空中，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